【尊敬的于乾先生,系统已为您锁定信息素高度匹配对象,请于30个自然日内,前往指定婚育服务中心完成初次生物信息核验与婚姻登记。逾期未办理,将依据《国民婚育促进法》第三十一条,对您的社会征信进行扣减处理。】
通知来自“国民婚育服务中台”。
一个他根本没下载过,却像钉子户一样牢牢嵌在他手机系统里的App。
征信扣减。
他猛地从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宜家单人床上弹起来,动作之大,差点把堆在床尾的加班用笔记本电脑给踹下去。
“别搞我啊……”于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绝望。
他在这座一线城市活到现在,全靠两样东西:
一份月薪勉强覆盖房租和外卖的前端开发工作,以及一个干干净净的征信记录。
前者让他饿不死,后者让他有机会继续打工不被社会性死亡。
现在,这个狗屁大模型要同时毁掉这两样。
事情的起因,全国人民都心知肚明。
生育率年年跌破红线,各种政策、补贴、宣传片轮番轰炸都无济于事。
最后,那帮人把宝押在了最原始的生理冲动上——信息素。
他们搞了个“信息素高度匹配大模型”,号称能从基因层面筛选出天生一对的Alpha和Omega,匹配度越高,吸引力越强,强到让人情不自禁。
于乾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,因为现实总能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悲观素材。
生育率为什么跌?
一部分人是因为压力大不想生,而他们这些Omega,是不敢。
不敢把自己的命运,交到一个仅凭生物数据就判定为“天作之合”的陌生人手里。
法律给了他一个丈夫,却没给他说“不”的权利。
不过于乾还是来了。
不是因为想赌一把。
是因为他真的要上班。
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。
上个月组里刚裁了两个人。
领导昨天还在群里发了一句“大家加油,公司不会亏待每一个奋斗者”。
每次说完这句话,接下来就会有人被约谈。
他不打算成为那个人。
而征信扣减,约等于直接给他的主管递刀。
他大学刚毕业那年,有个学长就是因为征信掉到C级,被公司以“有损企业形象”为由劝退。后来辗转去送外卖,再后来连平台都不让他接单了。
于乾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进兜里,迈步走了进去。
婚育服务中心的大厅比他想象中要亮堂。
“您好,请在这边取号。”
一个穿制服的引导员把他领到自助机前,于乾机械地操作,选“初次办理”,选“匹配结果核验”,选“Alpha-Omega配对”。机器吐出一张号条,上面印着C202,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帽子扣上,尽量让自己和这面白墙融为一体。
周围的人成双成对。有的看起来像是来领证的,两个人挨得很近,手指交缠在一起,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交织的信息素味道。
有的和他一样,一个人来的,坐在椅子上,表情介于上坟和面试之间。
他斜对面坐着一个男Omega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眼眶红红的,身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Alpha,正在低声说什么。
那Omega听着听着突然就掉了眼泪,Alpha立刻蹲下来,拿手背去擦他的脸,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小孩:“别怕,我不会欺负你的,我们先试试好不好?”
于乾默默移开视线,把帽子往下拉了拉。
他不是没想过配对的结果。
大模型刚上线那阵子,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匹配成功的案例。
有人晒出匹配对象的照片,配文“感谢大数据给我分配了一个185的Alpha”,有人写小作文描述第一次见面时信息素碰撞的感觉,“像被雷劈了一样,从头皮麻到脚趾”。
评论区清一色的“好甜”“磕到了”“接好运”。
于乾只想知道,那些被雷劈完之后的人,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。
数据没告诉他,但新闻告诉过他另外一些事。
去年十一月,东城一个Omega在匹配登记后不到两个月,被Alpha配偶打断了三根肋骨,腺体遭受不可逆损伤。
媒体报道的标题是《信息素高度匹配为何仍发生家暴?专家:匹配模型仅评估生物兼容性,不包含行为预测》。
评论区有人问“那为什么不等行为预测模块上线再强制匹配”,这条评论在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就被删了。
“C202号,请到3号窗口办理。”
广播响起,于乾站起来,把过长的袖子往上撸了撸。3号窗口的办事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Beta女性,表情淡漠,动作利落。她接过他的文件袋,身份证在感应器上“滴”了一声,屏幕跳出于乾的全部个人信息。
“于乾,男,24岁,Omega,腺体发育等级A-,信息素:生姜。”她念到一半突然顿了一下,“嗯?你的匹配对象信息已经推送了,看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于乾如实回答,他根本不想点开那个App。
“那我这边给你看一下。”
“于乾先生,您的匹配对象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权煊,男,30岁,S级Alpha。”
“权煊先生已经在登记室等待了,您可以直接过去。”
“请从右侧通道进入,登记室在走廊尽头。”办事员把身份证递还给他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,“祝您办理愉快。”
不太愉快……
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,每隔三米挂一幅宣传画,上面是笑容灿烂的年轻对象,怀里抱着同样笑容灿烂的婴儿,配文写着“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期待”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米白色的门,门上嵌着一块电子屏,显示“登记室3号,使用中”。
于乾很有礼貌地敲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登记室的隔音隔味做得极好。
这也正常。
毕竟结婚登记这种事,万一哪个Omega和Alpha信息素一冲撞,当场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反应,婚还没结成就先闹出了事故,那生育率不得直接归零了。
所以一开门。
咖啡味。
他咖啡快喝吐了。
现在老天给他匹配了一个咖啡精。
他抬眼,看见了房间中央那张长桌对面坐着的人。
Alpha。
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
五官很深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陷,鼻梁直。
下一秒,那个Alpha下巴一偏,抬手就直接捂住了半张脸,声音闷在掌心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:“你身上什么味?”
于乾:“……”
“生姜。”于乾尽量保持礼貌,“我的信息素是生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个Alpha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,闷闷的,听起来更不高兴了,“我是说,为什么这么冲?”
于乾眉毛一拧,心里的火苗蹭地就窜上来了。
他忍住了。
他告诉自己,你是来结婚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你的征信在你的户口本上挂着,你的工作在你领导手里攥着,你的整个人生都建立在你这张体面的皮囊底下,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车。
“这位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桌面上已经打印好的登记表上的名字,“权煊先生。您的咖啡味也不遑多让。”
这真的是高匹配度吗?
这真的是97.6%吗?
心跳不正常倒是有。
不像那种什么心动。
像纯粹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血压升高。
“97.6%的匹配度。”权煊终于把手放下来了,但眉头还是拧着,“我本来以为至少信息素味道会好闻一点。生姜?你平时做饭吗?”
“不怎么做饭。”于乾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那你这信息素还挺野的。”
于乾深吸一口气。
要心平气和。
要礼貌得体。
要——
“您的意思是,我的信息素应该经过精修细剪、定期保养,才能配得上您这位S级Alpha的高贵嗅觉是吗?”
于乾微笑着,把文件袋搁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抱歉,我平时上班已经很累了,没空训练我的生姜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香水。”
于乾拿起笔,翻到登记表最后一页签名栏,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,力道大得差点把纸戳穿。
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拍,文件袋推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:“签。”
权煊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,带着点莫名的……好笑?
于乾不确定,也不想确定。
他只希望这个Alpha赶紧签完,赶紧走人,各回各家,以后除了每个月的强制同居报告,老死不相往来。
权煊慢悠悠地拿起笔,没急着签。
而是腾出另一只手,伸进口袋里,摸出一个小铝箔袋,撕开,从里面倒出一颗什么东西,往嘴里一丢,嚼了嚼。
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几乎让他发晕的咖啡味,迅速变淡,再变淡,几秒钟的功夫就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尾调。
没了。
那股钻进脑子里的刺激感也没了。
他甚至觉得心情都好了那么一点点。
于乾:“这是什么?”
权煊一边在签名栏上写着什么,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东西,声音含混却理直气壮:“哦,抑制剂。好吃的版本。”
“这个房间没办法自己收起信息素,自动外放。”
于乾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,是昨天扎抑制剂留下的。
自从分化成Omega,他就过上了和针头相依为命的日子。
每月都要打,碰上信息素波动期还得加量。
他的肚子上、大腿上、手臂上全是针眼,有些地方皮肤都硬了,按上去像摁一块旧橡胶。
定期去社区医院领抑制剂,回来自己打。
社区医生说他技术不错,打得又快又准。
于乾心想,连续打两年多,换条狗都能学会。
现在有人坐在他对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?嚼了嚼?就完事了?
“你给我一颗。”他说。
“?”这次轮到权煊愣了。
“抑制剂。”于乾一字一顿,“好吃的版本。给我一颗。”
“不给,我为什么要给你?”
“结婚了,讲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