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我和裴照在节目安排的小店里碰头。
导演交代完注意事项，只说让我们自由经营，别冷场，没给我们背推销词。
我很满意。
裴照我也很满意，因为他一进店就开始搬箱子，没给我安排任何需要站起来的事。
他拆货、补货，我坐在收银区后面，把店里那张沙发挪到既能看见货架、又能看见门口的位置。
裴照抱着一摞纸巾经过：“你负责什么来着？”
“接待。”
“那你倒是接待。”
“现在没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，无法反驳。
我从收银台里找出一张硬纸板，写了两行字。
第一行：本店不推销。
第二行：需要请问，不需要随便看。
裴照读了一遍：“你这算欢迎语？”
“算节省大家时间。”
我把纸板放到门口。没过多久，第一位顾客就进来了，是个年轻姑娘，进门先看纸板，再看我。
“老板，你真的不推销？”
“真的，我可以坐着就不站着。”
她笑了，自己走到货架前，拿起一只杯子。
“这个怎么样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那我买一个？”
我看了一眼她包上挂着的便携杯：“你家里还有吗？”
“有，六个。”
“那别买了，第七个也不会让你爱上喝水。”
姑娘举着杯子，半天没放回去。
我以为自己把第一位顾客得罪了，正想着怎么补一句，她忽然把杯子放回货架，又去拿了两包垃圾袋。
“这个我总用得上。”
“嗯，消耗品可以。”
她付完钱，还站在收银台前问我：“你是不是上过那个睡觉的节目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本人比视频里还省事。”
我说谢谢。
她出门以后，直播评论从旁边的屏幕上滚过去。
【第一次见老板劝顾客别买。】
【六个杯子的人狠狠代入了。】
【宋姐做生意的原则，先帮你省钱。】
裴照从货架后面探出头：“你刚把她杯子退了？”
“她自己退的。”
“店里第一单就这么来了？”
“是的。”
他抱着补货箱站了一会儿，决定继续搬货。
我也决定继续坐着。
第二位顾客是个中年男人，站在按摩仪前面挑了很久。
他问哪款适合送人，我没指最贵的那款，先问他送给谁。
“我爱人，她腰不太好，想让她在家用。”
“那选轻一点的，拿起来不费劲。功能不用太多，她愿意经常用才有用。”
他听完，选了个小的。
“你不给我推荐贵的？”
“你买回去不是摆着显贵的。”
他笑着去付款，临走还跟我说了声谢谢。
第三位顾客进门后什么都不买，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合影。
“可以，别碰倒货架就行。”
我配合她拍完，她有点不好意思，顺手买了一包纸巾。
后来进店的客人越来越多，有两个人还是刚才那位姑娘带来的。
她站在门口替我做证：“这店真不推销，你们随便看，老板还帮你省钱。”
我赶紧补充：“需要再买，别因为她一句话就买。”
那两个人笑了，还真分开去挑东西了。
直播评论也换了个方向。
【宋姐这个销售方式很自己，完全不为难顾客。】
【她劝我别买，我反而觉得她推荐的东西能信。】
【裴照负责补货，宋知闲负责补我的消费观。】
【这家店能不能开久一点？】
我看到最后一条，抬头看导演。
导演假装没看见。
我原本打算在沙发上坐到六点，现在却得一遍遍回答哪种垃圾袋结实、哪个按摩仪更轻。裴照刚补满的货架，很快又空出几个位置。
没多久，收银区前就排起了队。
我也顾不上沙发了，站起来把扫码和装袋分成两边，让裴照先去门口维持顺序。
他一边引导顾客，一边回头问我：“你不是只想坐着吗？”
“现在说这话合适吗？”
“挺合适的，直播间爱听。”
我把一只购物袋递给他：“干活吧，下班搭子。”
他接住袋子，真去门口忙了。
离六点还有半小时，我终于把店里最后一位顾客送走，刚坐回沙发，门口又进来一拨人。
裴照伸头往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我问他怎么了。
他让开半个身位，让我自己看。
门外的队伍已经拐到了隔壁店门口，还有人拿着手机问这边是不是那个不推销的店。
我问导演：“能不能限流？”
导演说：“已经限了，不然人更多。”
我揉了揉脸，看向裴照。
“你不是负责替我挡任务吗？”
“我挡的是任务。”
裴照把新一拨顾客引进来，语气比我还无奈。
“没挡住人。”
导演看着门外的长队，还是舍不得放走这波热度。
“要不延时半小时？”
“不行，六点收工。”
“店里这些人也接待不完吧？”
“你现在别继续放人，店里的我负责做完。”
我转头找裴照，把收银区划成两边。
“只结账的走左边，要问东西的走右边。相同的问题我一起答，你帮我看着别排错。”
裴照立刻去门口分流，导演也让工作人员暂停放人。
右边的顾客一多，我就让他们先别一个个问。
“垃圾袋想结实，拿蓝色那款。按摩仪自己用，选轻的，功能太多反而容易放着积灰。杯子家里已经有类似的，不用买，真想换新的再说。”
一排人听完，一半直接去结账，另一半继续逛货架。
我坐回收银区，扫码、装袋，再把下一位的东西接过来。
裴照在门口补货和带路两头跑，经过我旁边时还没忘提醒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“知道，别报时，容易显得我在赶客。”
“你本来就在赶。”
“那也得等他们付完钱再赶。”
他笑了一声，又推着补货车走了。
直播评论在旁边刷得飞快。
【宋姐这个效率，她平时到底省了多少废话。】
【说六点收工就六点收工，但店里的人也都接待了。】
【裴照好像那个高速运转的下班插件。】
我没空回复，直到最后一位顾客拎着袋子出门，裴照才把门口的牌子翻成暂停接待。
时间还差两分钟到六点。
我回到沙发前，终于坐下。
裴照也开始收拾空箱子：“你不是不能干，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效率这么高？”
“有下班时间，当然能干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，我自己先觉得挺贴切。
录完节目后的第二天，周丽就来我家找我了，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。
她没跟我寒暄，先把续约方案放到我面前。
“公司的新合同，条件可以再谈，你先看看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。
合约期限那一栏写得很清楚。
五年。
我把合同合上，推回文件袋。
“不续。”
周丽没有马上劝，只问我：“是因为年限？”
“嗯。”
“其他条件都可以谈，你想写进去的，公司也能考虑。”
“那五年能改吗？”
她没回答，说明这才是公司最想要的东西。
我把文件袋还给她：“那就不用谈了。”
周丽看着我：“你是因为这三年一直没红？”
我摇头。
如果只是想红，我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拒绝续约。
“我刚签公司的时候，有个小角色，我准备了两个月。白天围读、拍戏，晚上还要去商演和直播。后来那部戏播了，我的戏剪得只剩一个背影。”
周丽当然记得。
她当时还劝我，别计较一部戏，露脸多了总会有机会。
“我那会儿也觉得你说得对。戏没了就接下一个，综艺没人看就再上一档。白天不够就用晚上，晚上不够就用路上的时间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后来没人记得我演了什么，我倒是把自己哪天没睡过整觉，记得特别清楚。”
周丽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我不是说公司故意害我。你们给我的办法，我那时候也信。多露脸，多干活，熬一熬，可能下一次就行了。”
我指了指桌上的合同。
“可是三年以后还是这句话。再签五年，我怕到时候我们还在说‘可能下一次就行了’。”
周丽把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“我那时候只想着，机会来了就得先抓住，没替你算过这些。”
“我自己也没算。”
所以这不能全怪她。
刚入行的时候，我以为听话和努力就够了。后来才发现，我一直在忙，却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能留下来的东西。能让人记住的角色没几个，代表作品也没有，连一顿不用看手机的饭都很难吃上。
周丽问：“那你还愿意接现在这些节目？”
“今天干了四个小时，不算太累。”
我往后靠了靠，沙发还是软的。
“而且我知道六点能走，知道做完这件事就行。以前是这张通告后面还有下一张，我不知道哪天能停。”
周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所以你不是讨厌这份工作，你是不想过以前那种日子。”
“对。之前我以为只有退圈才能停下来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可以先试别的。到期不续五年，有合适的单期就谈，时间、内容、退出方式都写清楚。没有合适的，我就休息。”
我没保证自己永远不退圈。
以后的事，没必要今天全决定完。
周丽点点头，把文件袋收回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公司那边我去回，项目先按你说的筛。”
她没有再劝我撑一撑，拿着文件袋站起来。
“以后再有人找你合作，我先把什么写给你看？”
“几点上班，几点下班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行，没写清楚的不给你看。”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章 第 3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