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知闲，我最后确认一遍，你知道今天直播，对吧？”
我把眼罩推到额头上，看见周丽站在休息室门口，手里还攥着三张提示纸。
“知道。六个嘉宾，观众投票，最后一名退出。”
“行，那你先别睡。”
“我冲的就是最后一名，你让我保持点状态。”
周丽把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。
“你冲的是下班，不是直播事故。今天按流程走完，明天我陪你跟公司谈解约。”
我坐直了。
这句话比咖啡管用。
我和公司的合约只剩一周，续约谈了三次，他们想让我再熬五年，我想现在就回家睡觉。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，终于在和平分手上达成共识。
周丽把提示纸递给我。
“主持人问梦想，你说热爱舞台。问这几年辛不辛苦，你说一切值得。实在没话说，就提你为了练舞落枕，别自由发挥。”
我翻到第二页：“落枕也算带伤坚持？”
“娱乐圈没那么严谨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万一他们让我表演带伤练舞，我还得先落一个。”
周丽伸手来拿纸，我已经把它折好，垫在桌脚下面。
桌子不晃了。
我冲周丽笑：“这叫物尽其用。”
出道三年，我拍过两部网剧，上过四次综艺，最清晰的镜头是一张颁奖礼后台照。拍照时，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影帝，有影帝的粉丝问，他后面那个打瞌睡的工作人员能不能让让。
周丽为我争取到今天这个嘉宾位，用的是我最大的优势。
便宜，听话。
前一项属实，后一项之前属实，现在不保证。
外面有人催场，我跟着周丽进演播区。主持人刚宣布完规则，六位嘉宾轮流展示隐藏才艺，每人三分钟，直播观众投票，排名垫底的退出后续录制。
另外五位嘉宾很快进入状态。
有人现场跳舞，有人表演吉他，还有人把一段绕口令说得像要参加国家级考试。
轮到我时，主持人看了一眼手卡。
“知闲，听说你也给大家准备了一份惊喜？”
周丽站在摄像机后面，用口型提醒我。
热爱舞台。
我冲她点点头，接过话筒。
“我给大家表演三十秒入睡。”
主持人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多久？”
“状态好的话，十秒也行。”
“这也能算才艺？”
“能啊。很多人躺在床上两个小时都睡不着，我替他们快一点。”
主持人看向台下，大概在向导演确认这段能不能播。
导演没喊停，只让工作人员给我拿来一张午休用的软垫。
我把软垫铺在舞台侧面，没挡任何人的机位，又把自己的外套叠成枕头。
主持人还没放弃流程：“你还有什么话想对观众说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别给我投票，我后面真没准备别的。”
然后我躺下，闭上眼。
演播厅很亮，主持人的声音有点远，周丽好像喊了我一声。
我不理。
再睁眼时，主持人正蹲在我旁边。
“知闲，三分钟到了。”
我坐起来，头发凌乱，脑袋因为刚睡醒有点懵：“成功了？”
“太成功了。”
他把话筒递回来，另一只手示意我看大屏幕。
屏幕上是我的投票通道，弹幕正从旁边滚过去。
【她真睡了啊？】
【别人上节目展示特长，她上节目展示特能睡。】
【她说没准备别的，我才不相信】
【本来想退出去，现在决定看她什么时候醒。】
【别投她，她想下班。】
【收到，投一票。】
最后那条后面跟了一串相同的回复，队形整齐得让人生气。
我转向主持人：“你们直播间的观众，平时也这么不听劝吗？”
主持人没答，他正努力忍着笑。
台下导演已经拿起对讲机，让摄像多给我一个近景。
我整理外套的手停住了。
事情好像不太对。
等最后一位嘉宾表演结束，主持人当场公布投票结果。第二名至第五名挨个念完，没有我。
现在只差第一名和第六名没有宣布了。
我还有点欣慰，看来观众虽然爱看热闹，关键时刻还是尊重个人意愿的。
“本轮第一名，宋知闲。”
我抬头。
“谁？”
主持人把写着结果的手卡转向镜头，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。
台下几位嘉宾也开始鼓掌。跳完舞的那位还在喘，看我的眼神尤其复杂。
我举手：“我能申请重新计票吗？”
主持人问：“你怀疑结果？”
“我怀疑观众。”
弹幕瞬间又密了一层。
【她嫌弃我们。】
【更想投了。】
【下一期没有她，我就投诉节目组。】
导演终于从台下走上来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给我软垫时完全不同。
“小宋，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综艺感这么好？”
“以前综艺不让我在台上睡觉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问题，优势要大胆展示。”
我听得很难受。
他不但没怪我，还开始替我总结成功经验了。
主持人把后续规则念完，其他嘉宾陆续退场。我抱起软垫，准备把它还给工作人员，导演却拿着一页纸拦在我面前。
“宋老师，节目组想邀请你常驻，后面的录制我们重新谈。”
称呼升得比我的票数还快。
我没接那张纸：“导演，我刚才为了被淘汰，都躺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常驻？”
导演把直播间的实时评论转给我看。
满屏都是同一句话。
【让她留下来睡觉。】
导演指着屏幕，语气很诚恳：“你看，群众基础。”
我转头找周丽。
她已经把垫桌角那三张提示纸拿了回去，正在给公司打电话。对上我的视线，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
先别拒。
导演又把邀约往前递了一点。
“宋老师，你考虑一下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常驻有淘汰制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我懂了，这工作进去容易，出来难。
“那我没有常驻的想法。”
周丽刚好打完电话，走过来按住那张邀约。
“先别急着拒，谈谈。”
“你不是来陪我解约的吗？”
“解约可以谈，常驻也可以谈。你先把不接受的说清楚，谈不拢再走。”
她说得很有道理。
我最擅长让别人接受我不工作。
五分钟后，我们坐进后台洽谈区。导演把邀约放到桌上，还亲自拿了一支笔，看样子准备记录我的要求。
这样最好，省得他回头说我讹他。
“第一，上午十点前别安排我出发，也别录制。”
导演笔尖一顿：“十点？”
“早了影响状态。”
“你刚才在台上睡得挺好。”
“所以更得睡够，不然才艺发挥不稳定。”
周丽在桌下碰了我一下，示意我好好说话。
我改口：“这是我职业素养的一部分。”
导演点点头，在纸上写下一行字。
“可以，录制安排从下午开始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答应得这么痛快，说明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第二，每天几点收工，提前写进通告。到点还有素材没拍完，你们自己想办法，别拉着全组人喊再坚持一下。”
导演问：“如果只差一个镜头呢？”
“一个镜头可以商量，十次不行。”
“十次是拍十个镜头？”
“不，是同一个镜头拍十遍。”
周丽把脸转向了旁边。
导演倒是没生气，又记了一笔：“超时先协商，你不同意就不延时。还有吗？”
“有。别给我编悲惨经历，别安排我和谁炒暧昧，也别临到开机才告诉我，大家都希望我再表演一个节目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大家一般没这么希望。”
导演终于放下笔。
我等着他说我不敬业，这样大家都能体面收场。
他却把那张纸转过来，推给周丽。
“我觉得这些都能谈。观众现在看的就是她不按台本走，如果我们给她编台本，不是砸节目招牌吗？”
周丽低头看条件，没急着表态。
导演又把笔拿起来：“宋老师，你继续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人怎么还不放弃？
我只好拿出最后一个条件。
“我不签整季，只试录一期。录完觉得不合适，我不继续。”
导演说：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嘴上说可以，必须白纸黑字明确下来。”
“好，写进确认书。”
“也不能把一期剪成十二期。”
周丽终于开口：“这条不用写，节目时长不一样。”
我让她别急着帮对家省钱。
导演叫工作人员进来，当场按我的条件改确认书。周丽逐条看完，把不早起、不超时和一期试用都标了出来，确认没有自动续约，才把笔递给我。
“签吧。”
我没接：“你到底是哪边的？”
“你这边。你想走，我给你留着门；你想试，我给你把关。”
她说完，又把笔往前放了一点。
我签了。
毕竟确认书上白纸黑字写着，录完这一期，我想走就走。
导演收好文件，态度很客气：“宋老师，其实你这些要求不算过分，很多嘉宾也想提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不提？”
“怕以后没工作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
导演安慰我：“你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了。”
“我怕的是以后有工作。”
洽谈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周丽收文件的动作快了不少。
导演大概终于发现，请我做常驻和请别人做常驻，不是同一回事。但确认书已经签了，他也没给我后悔的机会。
下午又和导演核对了一些录制细节，他起身准备离开时，工作人员刚好敲门进来，把一张手机截图递给他。
“导演，官宣文案按刚才定的发吗？”
导演看完，顺手把手机递给我。
节目组官微已经更新了加盟海报，用的是我躺在软垫上的照片，旁边配了一行大字。
宋知闲：不早起，不加班，做真实的自己。
我问：“谁定的？”
工作人员看着我，没敢出声。
导演说：“都是你的原话，不算编台本。”
“我没让你们把它印在我脸上。”
“这是海报，不是脸。”
周丽也拿出手机看了两眼：“效果挺好，评论都在夸你。”
她把屏幕转过来。
【第一次见把不早起写进宣传的艺人。】
【她不是摆烂，她是真敢给娱乐圈立规矩。】
【打工人支持宋姐，千万别向加班低头。】
【姐姐替我们把不敢说的话都说了。】
我往下翻了两条，越看我越不像艺人，像来节目组检查劳动纪律的。
“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？”
周丽问：“哪句不是真的？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误会着吧。”
我把手机还给她，终于明白导演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。
我的条件还没开始执行，已经先替节目做了一次宣传。
导演把我们送到门口，笑容比刚请我谈常驻时更真诚。
“宋老师，明天下午两点，第一期试用。”
我停住：“这么急？”
周丽把节目资料收进包里。
“不早起，不加班。”
她看着我，补完了下半句。
“没说不上班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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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 1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