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天,暑气未退,却已隐隐透出秋的燥。苏照晚的肚子高高隆起,身子沉得像坠了个小秤砣,站久了腰酸,坐久了腿肿,连躺着翻身都有些费力。孕期进入后期,种种不适接踵而来,夜里腿脚抽筋,白天也容易疲乏,精神总有些短。
陈媪每隔五日来行针调理,又换了安胎宁神的方子,叮嘱她务必保持心境平和,睡眠安稳,方是母子安康的上策。
睡眠安稳……苏照晚望着帐顶,有些无奈。她倒是想睡安稳,可身子笨重,心里装着事,加上孕后期本就眠浅,一夜总要醒个两三回,再难入睡。白日里便总有些昏沉,看会儿书就眼涩,做会儿针线就手酸,做什么都提不起长性。
这日陈媪来,诊过脉,又细细问了饮食睡眠,沉吟道:“夫人肝血稍亏,心神浮越,故而不寐。汤药固然对症,但药补之外,若能佐以香疗,内外兼调,或可事半功倍。”
“香疗?”苏照晚靠在软枕上,眼中露出些兴趣。她近来翻阅《本草拾遗》,也见到几处提及香料药材合用,以香气通窍安神的记载。
“正是。”陈媪打开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袱,取出几个油纸小包,一一打开,“夫人请看,这是老身炮制好的几味香料药材:沉水香,质重气沉,能纳气归肾,安神定志;苏合香,开窍豁痰,通络止痛;安息香,辟秽醒神,亦能安眠。另有些檀香、甘松、丁香等,或助香气持久,或调和诸味。”
苏照晚凑近些,细细嗅闻。沉水香气味清幽绵长,带着一丝凉意;苏合香则浓郁辛窜,直冲鼻窍;安息香味道略甜,暖而沉静。几种香气混合,层次分明,颇为奇妙。
“妈妈是想让我用这些……配成安神香?”
“夫人聪慧。”陈媪点头,“香方配伍,与药方同理,讲究君臣佐使,气味调和。夫人既对药材有了些认识,不妨自己试着配配看?老身从旁提点。调香亦是养性,能宁心神,且成香后,夜夜焚用,潜移默化,最是养人。”
自己配香?苏照晚心下一动。这听起来,比单纯看书记忆,要有趣得多,也实用得多。
她来了精神,让春桃搬来一张宽大的矮几放在榻边,又备好洁净的瓷钵、玉杵、小铜秤、细箩等物。陈媪将各味香药分量大致说了,又讲了它们各自在香方中的作用与配伍要点。
苏照晚挽起袖子,露出半截白皙却已有些浮肿的手腕。她先取沉水香为主料(君),置于瓷钵中,用玉杵轻轻研磨。香木坚硬,需耐心碾成细末。她做得很慢,动作却稳,玉杵与瓷钵相触,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沙沙声。
研磨香末的过程,本身便是一种凝神静气。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的触感与渐渐弥散的幽香上,那些孕期的烦闷、身体的滞重,似乎都随着这单调而专注的动作,一点点被碾碎、消散。
接着是苏合香(臣),取其开窍通络之效,但用量需谨慎,过多则气冲,反扰心神。她用铜秤仔细称量,再加入安息香(佐)调和苏合香的辛窜,增添暖意与定力。最后加入少许檀香助香气绵长,一点点甘松增甜润,几粒丁香添层次。
所有香末混合,她用细箩一遍遍筛过,去除粗粒,只留最细腻的粉末。然后,她按照陈媪教的法子,取了少许蜂蜜,用指尖一点点调入香粉中。蜂蜜既是粘合,也能让香气更柔润。
调香的过程,全凭手感与嗅觉。苏照晚闭着眼,指尖揉捻着湿润的香泥,感受着软硬干湿,不时凑近鼻尖,细细分辨混合后的气息。太沉则闷,太冲则燥,太甜则腻。她一点点调整,增一点安息香,减一丝苏合,再揉匀,再嗅闻。
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她却浑然不觉,完全沉浸在这微妙的气味世界里。
陈媪在一旁看着,眼中露出赞许。这位夫人,确有几分灵性,心也静得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照晚终于睁开眼,将手中那团深褐色、泛着润泽的香泥捧到陈媪面前:“妈妈您闻闻,这样可还成?”
陈媪接过,仔细嗅了嗅,又捏起一小撮在指间搓开细闻,点头道:“夫人好悟性!沉、苏、安息三味主次分明,相互制衡,尾调檀甘隐隐,甜而不腻,冲和得当。此香焚之,初觉清冽醒神,继而暖意融融,最后归于沉静,正合安神助眠之需。”
苏照晚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孩子般雀跃的笑容。这是她亲手制出的第一份香,虽然只是照着陈媪的指点摸索,但得到肯定,那份成就感,竟比赚了五两银子还要真切。
她让秋葵取来几个拇指大小的莲花形瓷香模,将香泥仔细填入,压实,脱模。几朵小巧精致的莲花香篆便成形了,摆在白瓷盘里,深褐的颜色,朴拙可爱。
“需阴干七日,方可焚用。”陈媪叮嘱,“置于通风避光处即可。”
苏照晚依言,让春桃将香篆用细纱罩好,放在内室通风的窗边高几上。
等待的日子里,她每日总要去看几眼。看着那深褐的颜色一点点变干变硬,心中充满了期待。
七日后,香篆彻底干透。她取出一枚,置于小巧的博山炉中,用一小块烧红的炭火埋在香灰下,隔火熏烤。
起初并无明显香气,只有一丝极淡的烟火气。渐渐地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若有若无的香气开始弥散。初闻是沉水香的清幽微凉,接着苏合香的辛气微微透出,很快被安息香的暖甜包裹,最后融成一种圆融沉静、令人心神不自觉松弛下来的馥郁气息。
那香气丝丝缕缕,缠绕在帐幔间,萦绕在枕席旁。
苏照晚当夜便用了此香。不知是心理作用,还是这香真的起了效,她竟一夜安眠,只在固定时辰因胎动醒来一次,稍事安抚后,很快又沉沉睡去,直至天明。
醒来时,天光已亮。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,只觉得周身松快,头脑清明,连腹中的沉重感似乎都减轻了些。一夜好眠带来的精力恢复,是任何补药都无法比拟的。
她拥被坐起,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、极淡的安神香尾韵,只觉得通体舒泰。
“春桃,秋葵。”她扬声唤道,声音都比往日清亮了些。
两个丫鬟应声进来,见她神采奕奕,眉眼舒展,也都欢喜起来:“夫人今日气色真好!”
“是这香的功劳。”苏照晚指着博山炉中已燃尽的香灰,笑意盈盈,“今日午膳,我想吃那道酒酿清蒸鸭子,要炖得烂烂的。再配一碟酸辣藕丁,开开胃。”
胃口也好了。春桃和秋葵相视一笑,忙不迭应下。
从那天起,这自制的安神香便成了苏照晚每夜必用之物。香方她后来又微调了两次,减了半分苏合,添了一点点龙脑取其清凉,香气更显层次,安神效果似乎也更稳固。
夜夜好眠,白日精神自然焕发。她不再整日昏沉,看书能多看几页,与周妈妈商议事情思路也更清晰。连陈媪再来诊脉时,都惊讶于她脉象的平和与气色的好转。
“夫人这香,调得精妙,于您体质再合适不过。”陈媪赞叹,“香药同源,能善用者,亦是良医。”
苏照晚但笑不语。心中却涌起一股温热的、坚实的力量。
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承受孕期不适、等待命运安排的深宅妇人。
她可以自己动手,调配出让自己安眠的香气;可以用学到的知识,改善自己的处境;可以用一点点的尝试和努力,换取实实在在的舒坦与康健。
这种掌控感,微小,却至关重要。
如同在黑暗的甬道里,亲手点亮了一盏属于自己的、温暖宁定的小灯。
光虽微,却足以照见脚下的路,和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、关于“自立”的渴望。
窗外,八月的桂花开始飘香,甜腻浓烈。
而她的内室,只有那一缕清幽沉静的安神香,日夜相伴,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儿,一夜好梦,日渐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