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乞巧。
谢府有旧例,逢此佳节,必要聚齐府中女眷,在后花园设香案,陈瓜果,穿针乞巧,夜宴赏星。虽只是家宴,但因着节日的名头,又有向邻里彰显谢家“和睦”之意,故而排场并不小,规矩也颇多。
苏照晚前世最厌烦这类聚会。身为宗妇,她必须早早到场,打点一切,安排座次,调和气氛,还要在谢老夫人和各位族亲女眷面前,展现出无可挑剔的端庄与贤惠。更要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、攀比,以及谢韫之与柳如眉之间不必言说的眉眼往来。一场宴下来,往往筋疲力尽,心口发闷。
今世,她连应付的兴致都没有。
初六下午,她便开始“不舒服”。
先是午睡起来,懒懒地歪在榻上,对着一碟新进的葡萄毫无食欲。春桃关切地问,她便蹙着眉,抚着额头说:“不知怎的,有些头晕,胸口也闷闷的,怕是今日贪凉,多用了两勺冰酪,激着了。”
秋葵忙要去请府里惯用的大夫,苏照晚却拦住了:“不必兴师动众,许是天气闷热,歇歇就好。”
到了晚膳时分,她只喝了小半碗清粥,便放下筷子,说是闻着油腥味有些恶心。脸色也确实瞧着比平日苍白些,眼底带着倦色。
谢韫之那日拂袖而去后,这几日都宿在书房或揽月轩,未曾过来。只派了小厮来问过一次安,听说她“身子不适”,也只淡淡回了句“好生将养”,便无下文。
倒是谢老夫人听闻,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过来瞧了一趟。苏照晚靠坐在床上,帐幔半垂,声音虚弱地应了几句“劳母亲记挂”“只是暑热不适,不敢误了明日家宴”云云。
那嬷嬷仔细瞧了她面色,又问了春桃几句饮食起居,回去禀报。谢老夫人虽有些不快——苏照晚作为主母,缺席家宴总是不美——但看她确实一副病弱模样,且腹中怀着嫡孙,也不敢强求,只嘱咐“既如此,好生歇着,明日家宴不必勉强”,又让人送了些清暑的药材过来。
初七一早,天还未大亮,府中便开始忙碌起来。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的脚步声、低声的吩咐、搬运器物的响动,隐隐透过院墙传来。
苏照晚却睡得比往日都沉。直到日上三竿,外头的喧嚣已转为一种刻意压抑的热闹,她才悠悠转醒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“巳时三刻了,夫人。”春桃端着温水进来,低声道,“前头已经开始布置香案,各房的女眷们也陆续到了福寿堂给老夫人请安。”
苏照晚“嗯”了一声,就着春桃的手漱了口,又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。精神看着比昨日好些,但眉宇间那股慵懒的倦意仍在。
“早膳简单些,一碗梗米粥,一碟酱瓜即可。”她吩咐,依旧靠在床头,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早膳用罢,她让春桃将窗子开了半扇。夏末清晨的风已带了些许凉意,吹进来,卷动着帐幔,也送来了前院隐约的丝竹声和女眷们模糊的说笑声。
苏照晚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本用蓝布包裹的书册。书页有些泛黄,边角微卷,封皮上三个端正的楷字:《本草拾遗》。
这是陈媪上次来时留下的,说是给她解闷,也让她对照着辨识药材,能记得更牢些。书不算厚,但内容颇为驳杂,记录了许多民间用药经验和非常见草药的性状功效。
她翻开书页,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字迹是手抄的,不算特别工整,但清晰可辨。
春桃见她看得专注,便悄悄退到外间,守着门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
苏照晚很快沉入书中。那些陌生的草药名字,古怪的形态描述,奇特的功效记载,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,吸引着她全部的心神。
“鬼箭羽,生深山阴湿石隙。茎紫黑,有细刺如箭。取其根皮,焙干研末,和酒服,可治妇人产后瘀血腹痛。性猛,慎用。”
她想起库房里似乎收着一些来自南方的奇怪干草,其中就有类似描述的,原来是叫这个名字。
“望月砂,野兔粪便之雅称。中秋前后收取者为佳。性平,味微咸。明目,杀虫。可治目暗生翳,疳积蛔虫。”
看到这里,她不禁莞尔。望月砂……名字倒是风雅,谁能想到是兔矢?民间用药,果然有趣得紧,也务实得紧。
她的指尖慢慢划过一行行墨字,遇到不懂的术语或晦涩描述,便用指甲轻轻做个记号,预备下次陈媪来时请教。窗外的喧嚣,时近时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,清晰,却无法侵入她此刻宁静专注的心神。
午时,秋葵轻轻进来,摆上午膳。依旧是清淡的几样小菜,一碗鸡汤煨的细面。苏照晚随意用了些,目光却仍不时瞟向手边的书册。
用完膳,她小憩了约莫半个时辰。醒来后,精神更好些,但依旧懒怠下床,便拥着薄被,就着午后明亮些的天光,继续看书。
“红娘子,形似蝉而小,头黑身红。有大毒。然去头足,翅,糯米炒,可治瘰疬,恶疮。外用为主,内服极慎。”
红黑相间的小虫……她皱了皱眉,心下记牢“有大毒”三字。用药如用兵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日光渐渐西斜,将窗棂的影子拉长,投在书页上。前院的家宴似乎已进入**,丝竹之声越发婉转悠扬,夹杂着阵阵欢笑和劝酒声,随风飘来,更衬得她这小院静谧异常。
苏照晚浑然不觉时光流逝。直到眼睛有些发酸,她才抬起头,揉了揉额角。
“夫人,喝盏蜜水润润吧。”春桃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桂花蜜水。
苏照晚接过,慢慢啜饮。甘甜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,舒缓了阅读的疲惫。她听着外头隐约的热闹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前世,她在那里强颜欢笑,身心俱疲。
今生,她在这里卧床“抱恙”,却神游方外,识草辨木,内心充实而宁静。
孰优孰劣,一目了然。
“春桃,”她放下茶盏,问,“前头……可还顺利?”语气平淡,像在问天气。
春桃抿嘴一笑:“听说柳姨娘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银红百蝶穿花缎子褙子,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,在各位夫人太太面前很是出了会儿风头。赵通房似乎说了几句酸话,被老夫人瞪了一眼,才消停。后来穿针乞巧,柳姨娘拔了头筹,老爷……当众夸了她心灵手巧。”
苏照晚听着,脸上波澜不惊,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出风头?夸赞?
不过是戏台子上的热闹,她这个看客,连点评都觉得费神。
有那工夫,不如多认一味草药。
夜幕降临,前院的宴饮声渐渐低了下去,想必是散了。府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。
苏照晚用过晚膳,洗漱完毕,重新靠在床头。她没有再拿起《本草拾遗》,而是望着跳动的烛火,静静出神。
装病三日,避开的不仅是一场无聊的家宴,更是谢府那令人窒息的、虚伪的应酬与比较。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完全独处、充实自我的时光。
身体是倦怠的,但心是专注的,更是宁静的。
这种宁静,来自于对自身节奏的掌控,对无用社交的舍弃,以及对新知识的汲取。
她知道,这场“病”明天就该“好”了。谢老夫人那边,总要有个交代。但经过这三日,她越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该把精力投向何处。
“春桃,熄灯吧。”
烛火熄灭,月光透过窗纱,洒下一地清辉。
苏照晚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外头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夏虫在角落低鸣。
她很快沉入梦乡。梦里没有乞巧的香案,没有喧闹的宴席,只有一片长满奇花异草的山谷,她在其中漫步,俯身辨认着那些在《本草拾遗》中读过名字的植株。
风是清的,心是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