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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此田供长子读书

时序入七月,盛夏的灼热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秋的干爽。苏照晚的肚子又明显了些,身子越发沉懒,但精神却比前两个月好了许多。陈媪每隔五日来行针调理,孕吐已成偶尔,胃口也开了,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的光泽。

那把定制的银茶匙已送了来。长柄光润,匙头被打磨成一片精巧的茶叶形状,边缘錾刻的缠枝莲纹细如发丝,在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银辉。苏照晚很喜欢,用它来搅动冰镇的酸梅汤或是温热的桂花蜜水,仿佛连寻常饮品的滋味都变得更清雅了些。

日子看似平静无波。

直到这日午后,苏照晚刚小憩醒来,正倚在窗边榻上,用那把新得的银茶匙,慢悠悠地搅着一盏冰湃过的杏仁酪。酪体洁白,点缀着几粒猩红的枸杞,瞧着便令人舒心。

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,以及守门小丫鬟有些慌张的通报:“老爷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谢韫之已撩帘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着件石青色的直裰,面色沉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苏照晚记得,前几日隐约听前院的小厮议论,说老爷在衙署似乎不太顺遂,同僚间有些龃龉,又似乎是为了一笔什么款项,颇为头疼。

她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放下银匙,作势要起身:“夫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
“你坐着便是。”谢韫之虚按了一下,自行在榻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。目光扫过她手边那盏精致得有些过分的杏仁酪,和那柄显眼的银茶匙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却也没说什么。

春桃奉上茶,是谢韫之惯喝的六安瓜片。他接过,啜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像在斟酌词句。

苏照晚也不催他,重新拿起银匙,小口地吃着杏仁酪。冰凉的甜润在舌尖化开,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。她吃得很专注,仿佛眼前只有这盏酪。

室内一时只闻更漏滴答,和她银匙偶尔碰触盏壁的轻响。

半晌,谢韫之清了清嗓子,开口,语气是惯常的平稳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:“照晚,今日来,是有件事与你商量。”

“夫君请讲。”苏照晚抬眼,目光平静。

“近日衙署里有些公务上的难处,需要一笔现银周转。”谢韫之顿了顿,观察着她的神色,“数额不小,公中一时挪腾不开。我知你名下,在京郊有一处带温泉的庄子,还有通州两处上等水田。如今家中艰难,我想着……能否先将通州那两处田庄暂且押出去,换些银钱应急?待周转过来,再赎回来便是。”

他说得冠冕堂皇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为家族牺牲的无奈与理所应当。

苏照晚手中的银匙停了下来。

她缓缓抬起眼,直视着谢韫之。那双总是显得温顺柔和的眸子里,此刻清晰映出对方的身影,却没有任何波澜,平静得让谢韫之心底莫名一突。

“押出去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夫君可知,那两处田庄,是我的嫁妆?”

谢韫之眉头蹙得更紧了些:“我自然知道。但嫁入谢家,便是谢家妇,你的嫁妆,自然也是谢家资产的一部分。如今家族有需,难道你不该出力?”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与隐隐的责备,“你素来贤惠大度,怎在此事上这般计较?”

贤惠大度。

又是这四个字。

苏照晚心底冷笑。前世,她就是被这四个字架着,掏空了自己的一切。

她放下银匙,银匙与瓷盏相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。

“夫君此言差矣。”她依旧坐着,背脊却挺直了些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谢韫之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、沉静的力量,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子妇无私货,无私蓄,无私器,不敢私假,不敢私与。’说的是媳妇不能有私财,一切归公。但,那是针对寻常家用、俸禄所得。女子嫁妆,乃父母所赐,以备不时之需,以护自身与子女之安。《唐律疏议》亦明言,妇人嫁妆,为‘私财’,夫家不得擅用。此乃历朝历代之成例,亦是为人夫、为人父者,对妻室最基本的保障与尊重。”

她语速不疾不徐,引经据典,竟将谢韫之噎得一怔。他万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只知在后宅打理琐事、温柔少言的妻子,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条理分明、甚至搬出律法的话来。

“你……”谢韫之脸上有些挂不住,“律法是律法,但如今是一家人共渡难关!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为夫在官场上举步维艰,看着谢家门楣受损?”

“夫君的难处,妾身明白。”苏照晚语气缓了缓,却依旧坚定,“但嫁妆乃妾身立身之本,亦是腹中孩儿将来的依凭。通州两处田庄,收益稳当,妾身早已打算好,其出息专款专用,供此子将来读书、进学、乃至婚嫁之用。”

她抬手,轻轻覆在小腹上,目光低垂,带着母性的温柔与不容侵犯的坚决:“谢家诗礼传家,夫君更是两榜进士,最重学问。难道夫君愿意看到自己的嫡长子,将来因无钱延请名师、购置典籍,而耽误了前程?妾身身为母亲,不得不为孩儿长远计。此田,供长子读书,一寸不让。”

一字一句,砸在谢韫之心上。

他用“家族大义”压她,她便用“为母之责”“子孙前程”顶回去。同样站在礼教伦常的高地上,她的理由甚至更无可指摘——哪个父亲能公然反驳,说嫡长子的教育不如自己眼前的官场打点重要?

谢韫之的脸色一阵青白。他确实急需用钱,那笔款项牵扯到他在衙署的政绩和上司的期待,容不得闪失。他本以为,向这个一向柔顺、又以“谢夫人”身份为荣的妻子开口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他甚至准备好了,若她犹豫,便用“不贤”“不顾大局”来施压。

可此刻,她端坐在那里,神色平静,眼神清亮,引经据典,护犊情深,将他所有预设的责难都堵得严严实实。

他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
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忤逆的恼怒,在他胸中升腾。他看着苏照晚,第一次觉得,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,竟有些陌生。

“好,好一个‘一寸不让’。”谢韫之霍然起身,语气冷了下来,“你既如此说,为夫也不强求。只是望你记住今日之言,他日若谢家真有难处,莫要后悔!”

说罢,他拂袖转身,大步离去。帘子被他甩得啪嗒作响。

苏照晚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直到谢韫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,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拳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。

“夫人……”春桃从外间进来,脸色发白,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执。

苏照晚却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重新拿起那柄银茶匙,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化开的杏仁酪送入口中。

冰凉,微甜,带着一丝杏仁的苦后回甘。

“没事。”她咽下酪浆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,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笑意,“把窗开大些,散散浊气。”

春桃忙去开窗。夏末的风带着微燥的热意涌进来,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紧绷。

苏照晚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,眼神锐利如刀。

第一次正面交锋。

她守住了。

用礼教的盾,挡住了礼教的矛。

用母亲的身份,捍卫了属于自己的疆土。

痛快。

她低头,看着手中银匙上精巧的缠枝莲纹。这纹路,缠缠绕绕,看似柔弱,却能附着于金石之上,历经岁月而不改其形。

就像她。

这一世,她也要做那缠枝莲。

看似依附着谢家这棵大树,实则,要长出自己坚韧的脉络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
至于谢韫之的恼怒,柳如眉可能随之而来的窥探,乃至谢老夫人那边的压力……

她轻轻抚过小腹。
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
她有的是耐心,和慢慢积蓄的力量。

“春桃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松江细棉布,透气吸汗。取出来,趁着天好,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些贴身的里衣吧。”

“是,夫人。”春桃见她神色如常,甚至开始惦记起孩子的衣物,心下稍安,忙应声去办。

苏照晚重新靠回软枕,闭上眼。

午后阳光透过窗纱,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。

一场风波,看似平息。
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有些界限,一旦划下,便再难回头。

而她,已稳稳地,站在了自己划下的界限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