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姚将碎瓦贴在自己脸侧。
她方才也挨了几下，发髻散乱，脸颊沾着灰，胸口仍因方才的挣扎微微起伏。
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打啊！”她盯着钱婆子，“这一巴掌下来，我就在自己脸上划一道。”
“您猜猜，到时候是您亏得多，还是我亏得多？”
钱婆子的动作果然顿住了，她盯着那块碎瓦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半晌，终究慢慢收回了手：“好，好得很。”她气极反笑，“老婆子做了这么多年买卖，还是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刺头。”
苏姚没说话，碎瓦仍紧紧贴在脸侧。
钱婆子瞧着她那副模样，眼底尽是讥诮：“不过碰你两下，你倒矫情上了。怎么着？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儿了？”
钱婆子啐了一口。
“卖身契都签了，还在这儿跟我论你的身子？你如今护得这样紧，往后进了楼里，又护给谁看？到那时候，见你的人、碰你的人，多得数都数不过来，如今倒在老婆子跟前摆起谱来了。”
车旁几个姑娘听得脸色发白。
苏姚胸口起伏了一下，眼底怒意更盛，可她偏偏笑了：“那又如何。”
钱婆子一怔。
苏姚将碎瓦往脸侧又贴近了几分，语气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往后如何，是往后的事，但现在——”她抬起眼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的身子，还轮不到你来碰。”
钱婆子气得直喘粗气，可瞧着那块碎瓦，到底没敢再动。
两人僵持片刻，终究还是钱婆子先开了口：“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苏姚掌中的碎瓦半分未松：“我要自己挑去处。”
钱婆子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去哪个楼，得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钱婆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：“你倒敢想。”
苏姚却不理会，只道：“婆婆是做买卖的人。我去哪个楼，对您来说并无分别。横竖银子不会少。”
钱婆子冷笑：“不会少？”
“若你挑个半死不活的破地方，卖不上价，亏的难道不是我？”
苏姚抬眼看她：“我不会让婆婆吃亏，我既敢开口，自有把握把自己卖个好价钱。”
钱婆子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那目光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十三岁的丫头。
半晌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行。老婆子今日算栽你手里了。但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。”
苏姚这才将掌中的碎瓦丢开，神情如常，整理衣裳时甚至带着几分从容。四周的姑娘们看呆了，一个个噤若寒蝉，那钱婆子的脸上，一道寸长的伤口尚在淌血，倒成了这场风波唯一的痕迹。
“走了走了！”钱婆子没好气地一甩手，“今儿就这样了，脸洗不洗随你，误了买卖，我可不饶你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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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西斜，钱婆子带着几个姑娘辗转于小南街各家楼馆。
一路上，倒也有一些人看中了苏姚，可每当有人问起她时，她总有法子把买卖搅黄。
不是突然咳得惊天动地，便是捂着肚子喊疼，吓得几个当家纷纷皱眉。
青楼最怕麻烦，模样再好，也犯不着招个有病气的回来。
一连走了好几家，竟没一家谈成。
直到又一次从楼里出来，钱婆子终于忍无可忍。
“死丫头！”她咬牙切齿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苏姚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婆婆说什么呢？”
“什么什么？”钱婆子险些气笑，“小南街上的楼子都快被你逛遍了。天香苑不要，春光苑不要，揽月楼也不要。你还想上天不成？”
苏姚想了想：“倒也没有。”
钱婆子冷笑：“那你到底看中了哪家？”
苏姚这才轻声道：“婆婆，我们不如去醉春楼看看？”
钱婆子脚步猛地一顿：“什么？醉春楼？！”
“你疯了？”钱婆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，“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？关门大半年，楼里都快没人了！”
苏姚却不争辩，只笑吟吟地看着她，软着声音叫了一句：“婆婆。”
“叫祖奶奶也没用！”
钱婆子板着脸回了一句。可话一出口，自己倒先愣了一下。这死丫头不是跟她顶嘴，就是跟她动手，浑身是刺，活像逮谁咬谁的小狼崽子。偏偏此刻弯着眼睛冲她笑，那张俏生生的小脸竟如此讨喜。
钱婆子心里莫名一软。她家里也有个孙女，年纪与苏姚差不多大。若不是命不好，眼前这丫头本也该是个在长辈跟前撒娇卖乖的年纪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，钱婆子便猛地警醒。
呸！
险些又着了这死丫头的道。
她立刻把脸一沉：“少跟我套近乎！”
苏姚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迟疑。
她立刻收起了方才那副狡黠模样，轻轻垂下眼：“婆婆。”声音竟比方才更软了几分，“我知道您嫌我事多。也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。”
钱婆子冷哼一声：“你倒有自知之明。”
苏姚抿了抿唇，低声道：“我不是故意折腾您。只是......心里实在有些怕。”
这话一出，钱婆子倒愣了一下。一路走来，这丫头不是在跟人讨价还价，就是在跟人动手，她还当她天不怕地不怕。
苏姚低着头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家里穷，卖了我，家里人还能活。可我自己也想活呀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，“我也不求什么富贵前程。只想着找个生意差些的地方。旁人瞧不上也好，冷清些也好。兴许……能多活几日。”
说到最后，她抬起头，小心翼翼地看了钱婆子一眼：“婆婆，您就当发发善心。带我去看一眼吧。若看过之后我还不肯定，往后您让我去哪儿，我便去哪儿，再不闹了。”
钱婆子张了张嘴。
原本准备好的训斥，竟一时没说出口。
等反应过来时，人已经带着姑娘们往醉春楼方向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，她才猛然回过神。
不对。
自己怎么就答应了？
她猛地回头。
苏姚正跟在后面，眉眼弯弯，一副乖巧模样。
钱婆子顿时气得牙根发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