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来医馆,萧守衡没有带裴景安,独自一人进了门。阿鸢正在前堂晒药,见了他已不像初次那般紧张,只放下手中的药筛迎上前去。
“萧大人。”
“温姑娘在?”
“后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公文吗?”
萧守衡看她。阿鸢有些心虚。
“我们姑娘说的。”
“有。”
他从袖中拿出一张。阿鸢立刻笑了。
“那您进去吧。”
萧守衡经过她身边时,道:
“你们医馆规矩不少。”
“姑娘说,没有规矩容易吃亏。”
萧守衡脚步微顿,却没再说什么。后堂里,沈栖微正在整理新进的药。
听见脚步。没有回头。
“萧大人今日又查什么?”
“赤藤。”
她手上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公文里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
萧守衡把文书放到桌上。孙茂案关联药材调阅。范围比上次更清楚。没有多一寸。
也没有少一寸。沈栖微看完。
“可以。”
她带他去药柜。
“上月进了三斤。”
“用了多少?”
“不到半斤。”
“都有哪些病人?”
“登记在这里。”
萧守衡翻账。其中包括钱宅。他指了指。
“钱敬之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病人家属来过。”
“本人没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给他用赤藤?”
“心悸、夜惊。”
“很常见?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为什么偏用这味?”
沈栖微抬眼。
“萧大人现在是在问医。”
“还是查案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我回答医。”
她把一小撮赤藤倒在掌心。
“这味药不是只有军中用。”
“民间也用。”
“剂量得当,可以安神、通郁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
萧守衡看着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问?”
“因为孙茂烧掉的旧账里,也有赤藤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沈栖微的手指没有动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想知道。”
“温姑娘为什么刚好也在用。”
“刚好而已。”
萧守衡看了她片刻。
“也许。”
他低头继续查账,转过身时,后背正对着她,相距不到两步。沈栖微站在原地。
她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银针就在指间,细而轻,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
一寸。从后颈刺进去。角度对。位置对。
不需要第二下。她太清楚怎么让一个人死得安静。甚至可以让他看起来像突发急症。萧守衡没有防备。
至少这一刻没有。沈栖微看着他的背影。这是萧崇岳的儿子。如果十二年前没有那份证词。
如果沈家没有被定罪,如果父亲、母亲和哥哥都还活着——她今日也许根本不会认识这个人。可如今。
萧守衡就在这里。姓萧。离她一寸。杀他容易得不可思议。
只要手往前一点。萧崇岳就会失去一个儿子。会不会也像她一样。很多年以后还记得某顿没吃完的饭。
某句没说完的话。某个答应过却没有做到的约定。银针抬起。又停住。
沈栖微忽然想起《故骨簿》。钱敬之。孟元吉。周福海。
韩烈。魏庭玉。萧崇岳。没有萧守衡。
一个人的姓。不是罪。一个人的父亲做过什么。也不是他的罪证。
她回来是为了沈家。不是为了把所有姓萧的人都杀干净。银针慢慢收回。就在这一刻。
萧守衡转身。
“温姑娘。”
沈栖微手还停在袖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在做什么?”
她看着他。只一瞬。便从旁边药格里取出一个青瓷瓶。
“拿这个。”
萧守衡没有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问赤藤?”
她把瓷瓶放到他面前。
“去年留下的旧样。”
“和今年这一批产地不同。”
“想查就一起查。”
萧守衡看了看瓷瓶。又看她。沈栖微神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怎么?”
“萧大人怀疑里面藏刀?”
他终于伸手接过。
“医馆里藏刀。”
“也不算奇怪。”
沈栖微眼神微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昨日看你给孩子缝伤。”
“手上有刀茧。”
“普通大夫也会用刀。”
“但你右手虎口的茧更像短刃。”
沈栖微看着他。萧守衡也看着她。前堂隐约传来阿鸢和病人说话的声音。寻常得很。
后堂却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
“萧大人观察得很细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什么都看?”
“有必要的都看。”
“那你看出什么了?”
萧守衡道:
“你会用刀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沈栖微笑了。
“这也需要看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温姑娘写在脸上。”
“我脸上还写什么?”
萧守衡沉默一下。
“写着你很想让我走。”
这次沈栖微真的笑了一下。
“那萧大人看得很准。”
萧守衡拿起账册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敬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记得他的方子特别清楚?”
“因为刚开。”
“又是这个理由。”
“好用。”
“但未必真。”
沈栖微看着他。
“萧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总怀疑别人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
他答得很平。沈栖微没料到。
“那还查?”
“因为错一次。”
萧守衡道,“可能死一个人。”
她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淡了。这句话说完。屋里安静很久。最后。
萧守衡收好文书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沈栖微没有送。他走到门口。忽然回头。
“温姑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方才若真在拿药。”
“以后别藏在袖子里。”
沈栖微眼神微变。萧守衡却已经转身出去。门帘落下。她站在原地。
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摊开右手。那枚银针安静地躺在掌心,针尖冷光未褪。
他看见了吗?
她不知道。他或许只看见了藏针的动作,或许根本没有看清。沈栖微收起银针,心底却比方才更难平静。
这是第一次。
她清楚地意识到:
萧守衡不在《故骨簿》里,却绝不是一个可以任她摆布的人。更令她心惊的是,方才她明明有机会动手。
最后收住杀意的人却是她自己。不是因为他救过她,不是因为他姓萧,更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好人。
仅仅因为,眼下没有证据证明他有罪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9章 一寸杀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