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屹立昭城百年,是城邦顶层、根深蒂固的老牌贵族之一。数代经营,产业横跨商贸与不动产,圈层人脉盘根错节。
外人提起苏遥,大过会忍不住感慨一句:“会托生”。
苏遥父亲这一辈,最有出息的莫过于苏遥的姑姑——苏瑾,名动帝城学界与城邦权力圈。她当年以顶尖位次考入帝城大学,法学与经济学双学位,多年后依旧是校内的传奇。苏瑾身负苏家百年贵族底蕴,又兼具万里挑一的头脑与容貌,嫁给昭城实权掌控者萧伯爵——年长她十八岁,在外素来冷峻铁腕,却唯独对这位妻子极尽宠溺。
婚后她没有囿于伯爵夫人的贵妇身份,一边依托学识深度参与城邦法案政务,一边亲手搭建庞大商业版图——高端珠宝、美容护肤、定制成衣样样涉足,后来更是把生意延伸到电脑、汽车领域。
苏瑾的荣光不靠婚姻赋予,但这场联姻,也实实在在令苏家跻身城邦核心门阀之列。
苏遥的父亲,主营商业地产,兼营高端酒店。手里持有大量城市核心商圈物业与多家地标酒店,资产体量庞大,在城邦本地商界颇有声望。
苏遥母亲家世显赫,她的外祖父是城邦卸任的前财政议长,执掌城邦财政命脉几十年。外祖父老来得女,母亲生得漂亮,是最被疼爱的小女儿,自幼被护在羽翼之下,被整个家族捧在掌心。无论待字闺中,还是婚后入住的苏家大宅,永远有一众人鞍前马后供她差遣。
庭院由专属园丁精心维护修剪自不必说。
小时候她喜欢“尼莫”,家里便有了整面嵌入式海水景观墙,内部用隐形透明隔板做了分区。一侧的珊瑚景里游着公子小丑鱼、黄金吊、蓝闪电神仙,奶嘴海葵……随着水流轻轻舒展;另一侧专门留出的独立腔室,配备水母专属缓流装置,海月水母与巴布亚硝水母慢悠悠地漂浮游动。海洋水族专家定期登门,细致擦拭玻璃壁面、检测盐度与酸碱数值,调配匹配原生海域环境的水体……
婚后的生活自然也是极尽考究:美容师携私人定制的高奢护肤品上门,洁面,再以极细的珍珠焕肤粉轻柔代谢表层角质;之后厚厚敷上一层融合稀有植物精粹的冰感软膜,搭配冰凉的和田玉按摩板,辅以进口珍稀精油,消水肿、提拉轮廓线条。瑜伽私教在独栋阳光花房等候,铺着手工编织的羊绒瑜伽垫;美甲师,修整完甲形还会镶嵌细碎的天然贝母薄片;专属调香师依据当日气温、她的情绪与穿搭色系,现场萃取、调试独属于她的私藏香氛……
她的生活内容主要就是维系容貌、体态与圈层体面,有着刻在骨子里对完美形象的执念。
苏宅设有专属的服务团队,自苏遥降生起,专属营养师依据她体质和不同时期的身体需求定制餐食,各类滋养汤药、餐后补品按时备好;理疗师会定期上门,从小儿推拿到长期照料她的身体;衣橱侍女提前甄选当日全套穿搭,首饰、鞋履连同细小配饰一并打理熨帖……
苏遥就在层层光环的夹缝里长大。极致奢华的物质、老牌贵族身份,再加上才貌与权势兼备的姑姑作为参照,所有人都默认她该闪闪发光。
苏瑶生得极好,五官线条柔和温婉,从小眼梢那一抹鲜亮的明艳却压不住。纵使稚气未脱,举手投足间,就透出老牌贵族家庭精心养育出来的矜贵风华。
可读书她一直不太在行,不说书本里那些复杂推导、层层绕弯的逻辑,即使是相对简单的背诵对她来说也比较吃力。
八岁那年,城邦年末的晚会,筹备方为了讨好她位高权重的姑姑、姑父,硬把她塞进四位少儿部分的主持人名单里。所有人都默认,出身这样家族的孩子理应光彩夺目,没有人过问她能不能胜任。
家里请来城邦优秀的口才老师上门,上门陪着她打磨串词。晚会方长长的文稿对她而言,如同理不开的乱麻,老师一遍一遍拆解、带着她反复诵读,面对如此愚钝的孩子,极力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挫败与疲惫,尽量不会对这位大小姐表露不满。可年纪小小的苏遥清清楚楚读懂了老师眼底藏住的嫌弃——老师也觉得她笨,只是碍于苏家的身份,不得不耐着性子循环往复地带她背……
那几日,家里到处都是崩溃的气息。
苏遥背几句就卡壳,眼泪说来就来,趴在桌上哭到喘不上气;一旁的老师强撑着耐心,默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捏紧拳又缓缓松开;客厅关注着的母亲更是越看火气越盛,“一共就这么点东西,能不能上点心?这个台你必须得上。你自己不要脸,我和你爸还要脸呢……”
母女二人濒临失控。好在临近最终晚会前,她磕磕绊绊,勉强把全部串词记了下来,只是心里免不了惴惴不安,无时无刻不在恐惧记忆会突然断掉。
箭在弦上。
正式演出,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台的。
舞台上强烈的白光刺眼,四周什么都看不清,台下黑压压一片,宾客的轮廓全部消融在黑暗之中。
小小的手不断沁出冷汗,死死攥住话筒,冰凉的金属筒身在掌心里不停打滑。她拼命想要抓牢,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握不稳,一如她那时不由自己做主的人生。
同伴隆重开场,激昂高亢地介绍介绍到场的各位位高权重者,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,耳边嗡嗡作响。旁边声音停住,到她了。自己颤抖的声音,清晰地钻进耳朵。在家勉强背熟的词句从脑海里彻底消失,大脑一片空白,她僵在了舞台中央……
慌乱的视线扫过观众席,她看到了父母。父亲神色还算平静,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愠色;可一旁的母亲难堪几乎写满整张脸,身体微微向后缩,伸手整理鬓角碎发,实则挡住自己半边脸——恨不能当场找一条地缝钻进去,台上手足无措的女儿,于她而言是耻辱。她不理解为什么偏偏她的孩子,投入如此多的师资仍是烂泥般扶不上墙。
年幼的苏遥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永远达不到这个家族的预期。
她不知道妈妈事后会如何骂她,其实,妈妈讽刺和责骂背后的失望,更让她绝望吧。她也想做好啊……
好在肢体协调性还不错,骑术、击剑、滑雪、冲浪这类运动,她上手极快,姿态永远舒展漂亮。
可高尔夫她不喜欢:动作能学得优雅标准,但不善测算距离、研判果岭坡度、根据风向规划球路……她不喜欢高尔夫。
马术课,教练示范控缰、重心转移的动作,她身体很快就能跟上,骑在马背上身姿轻盈漂亮,连续几周集中练习,骑术在同龄贵族少女里可以排到前列。可也仅仅止步于此。到场地障碍课时,要提前在脑海里算好每一道障碍之间的距离,规划入弯角度、起跳时机,预判马匹的步幅来调整整场路线……她也厌烦了。
教练要求课后自主巩固骑乘,每周至少额外练习二次。每到父亲快要回来,她会准时出现在马场,穿戴整整齐齐,还主动拉住教练,仔细询问动作里的不足。可父亲车队离开庄园的第二天,马场里就再也找不到她。管家过来提醒练习,她便懒懒趴在露台藤椅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花盆里的花瓣,只说肩膀发酸,把练习顺延到下周。
学钢琴也是一样。复杂的五线谱她始终看不明白,每次都要老师先帮她把谱子改成简谱,一小段一小段带着她反复弹奏,她才能把旋律顺下来,换一段新乐谱,又要从头再来。算准父亲归来的日子,她会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演奏片段,勉强完整弹完全曲。家庭表演结束,收获父亲一句夸赞之后,琴盖便会长久合上。她并不喜欢弹琴。
苏父,从来都是整座苏宅的晴雨表。
苏母会命令司机报备父亲的动向,起码在何时回家这点上,司机还是会真实准确的报备给身为正室夫人的她。
苏母得知丈夫回家,她梳妆的时间直接翻上一倍,换上剪裁柔和的长裙,连说话,都会刻意放得轻软。
苏父进门,会拥抱她,也会随口聊起刚敲定的一笔大单,语气松弛,像一对琴瑟和鸣的伴侣。面对孩子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餐厅暖光漫过长长的餐桌。苏母适时放下银质刀叉,侧头望向身侧男人,语气裹着一层精心拿捏好的欣慰:
“老公,最近遥遥在马场进步很明显,教练专门跟我夸她控马稳,最近练琴也很上心。”
苏父的视线立刻落向对面的苏遥,笑意加深。
“这么棒。爸爸下周陪你去骑马。等下吃完饭,要不要弹一段新练的曲子给我听听?”
苏遥家里仿佛真的是完整、温暖的模样,她可以安心做被父母放在心上的孩子。这份暖意包裹着她。
可苏父留宿他处的时候,苏母脸上那层温柔便一点点褪下去,宅子里紧绷压抑。那些之前还被拿出来夸赞的进步,一瞬间变得不值一提。
若是这时苏遥开口,想趁着午后空闲去花园散散步,苏母的眼神会瞬间冷下来。话语尖刻,
“刚有一点点起色就想着偷懒?这么快就忘了?晚会当着全城邦宾客丢人现眼,你还没丢够?你就不能吸取点教训。我就纳了闷了,你姑姑天资远胜于你,当年尚且日夜苦读不敢停下,就你这样散漫的心性,迟早把苏家脸面彻底败光。你就不能有那么一点上进心?……”
苏遥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,到了嘴边反驳的话,最后全部咽回肚子。她心底不是没有不服气。“你自己怎么不学呢?嫌我不争气有能耐你自己争气我看看……”
她也真的试过咬着牙硬撑,从书房最高层取下姑姑年轻时读过的典籍。可晦涩书本里的煎熬实在磨人,她才翻不了几页,密密麻麻的公式、复杂法理辨析就让她头脑发胀。她悄无声息把厚重的书推回书架深处,转头吩咐侍女,把刚送到的定制甜点,直接送到露台。
弟弟降生,苏母的欣喜是显而易见的,心头最大一块石头终于落地——这个男孩,就是稳固她主母地位、拴住苏父,苏家盼了很久的继承人。母亲更多的期许,自此尽数落到弟弟身上。
苏遥更多空闲时间消磨在花园闲逛、翻读轻松的故事闲书,或是泡在试衣间,一件一件翻看源源不断送来的定制衣裙。
只是无数个深夜,四周安静下来,宴会上宾客谈论姑姑的画面会重新浮现在脑海。
宾客围坐闲谈,话题很自然绕到姑姑身上。
有人说起帝城大学图书馆常年为姑姑预留靠窗的专属位置,法典、经济演算的草稿,在桌上堆得老高;还有人笑着谈起,哪怕姑姑如今嫁给手握城邦实权的萧伯爵,丈夫会愿意搁置一部分公务,陪她奔赴边境实地核查法案落地情况……
众人谈论起姑姑,眼底全是叹服,视线总是不自觉地扫过苏遥,苏家两代女性之间的巨大的差距。
家世赋予她旁人求而不得的礼遇,属于贵族的高傲,藏在每一次从容举杯、优雅侧身的小动作之中。
侍者拉开座椅,她会轻声道谢;面对年长贵族长辈,问候的措辞永远贴合对方喜好;一旦场面陷入冷场,她总能轻巧抛出合适话题把气氛圆回来。在外人眼里,她就是苏家那位容貌漂亮、性情温和,极其懂得人情世故的大小姐。
她亲眼见过姑姑陪同萧伯爵出席城邦大典,落落大方,但足以撼动在场一众掌权者的想法。这种依靠学识与头脑建立起来的力量,是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境界。
后来,城邦贵族学校的特色课上,她接触到纪实新闻学。那些文字记录着城邦底层普通人真实的故事,没有无休止的利益博弈、虚伪客套。她是真的第一次感觉找到了自己喜欢的方向,鼓起勇气把想法提交给家里。
没有商量余地,父母直接一票否决。他们为她选定工商管理——大类商科覆盖范围广,运营、资产管理的知识,庄园物业、接待管理的事务都能够触类旁通。家里从来没指望她闯出一番宏大事业,至少看得懂家族内部的商事往来。
课堂上的商事案例、资本模型枯燥又拗口,一连串逻辑推演让她格外吃力。偶尔她也会打起精神,试着跟上几节课的节奏。作业她自有一套应付的办法,稍作修改提交上去,拿到的分数刚好不至于丢苏家的脸面。
苏家对外依旧维持光鲜亮丽的外壳,只是内里产业增长早已放缓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苏遥,既复刻不了姑姑惊人才学,她擅长察言观色,待人接物是她拿得出手的长处,她往后最大的价值,就是一场精心挑选的联姻。姣好的容貌、滴水不漏的情商,。
她贪恋家族给她的荣华安逸,与生俱来的优渥环境养出她刻在举止里的矜傲;可一旦剥去家世这层外壳,又无法无视,自己和姑姑之间那道天堑。
她初见林安时,心境震荡、无人能懂。
那日陶瓷店的针锋相对,林安面对城邦巡场队的阵仗,即使七受伤令她愤怒,仍能逻辑缜密、句句切中要害。没有事先准备、没有彩排预演,信手拈来、从容笃定。换做是她,就算别人写好了文稿,她也得背上两天,或许说的时候还是会忘词吧……
那一刻,她怔怔看着底气十足、寸步不让的林安,苏遥心底与其说敌对,更是汹涌起酸涩的羡慕——我要是有这个脑子就好了。那么或许有机会像姑姑一样优秀,能让妈妈满意……
既贪恋浮奢享受,又不愿吃苦努力,还不甘被摆布过一生。
世人皆有执念,终成枷锁。
所有未被满足的渴望,终将成为可被拿捏的命运裂隙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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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少年的你·苏遥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