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幼霓挣开周慎肃的手,对着前方的司机说:“停车,我要下车!”
她现在一眼都不想多看周慎肃。
再和这个人多待一秒,她都觉得闷。
崔秘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,语气迟疑:“先生,这……”
周慎肃眉头皱得更深:“许小姐,别闹脾气。”
许幼霓心中的火气被这句“别闹脾气”点着了,转过脸,气呼呼地剜了他一眼。
她冷笑:“周慎肃,你少管我,停车!”
她说话时语速快,脾气也冲,像是只被惹炸毛的猫。
崔秘书不敢自作主张,只能继续从后视镜里向老板求救。
周慎肃沉默两秒,终究还是开口:“让她下车。”
黑色迈巴赫很快靠边停稳。
许幼霓拎起包,下车,车门“砰”地一声甩上,头也不回往前走。
崔秘书回头,小心叫了声:“先生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
男人坐在车里,神色淡漠,双腿交叠着。
车厢里没开灯,只有路边橘黄色的光零零碎碎抖落进来,勾着男人利落英挺的眉骨。
女孩已经下了车,可车厢里仍残留着她身上那抹淡且柔软的香气。
若有似无,缠在鼻息间,久散不去。
周慎肃闭了闭眼,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下车窗。
夜风缓缓灌入,将那缠人的气息驱散。
他看向不远处的许幼霓。
晚风拂过街边棕榈,吹得女孩的裙摆轻轻翻动。她踩着高跟鞋站在路边,纤细脊背挺直,蓬松柔软的长卷发散在夜色里,掩映着她精致明媚的面容。
许久,一辆红白相间的复古的士缓缓靠边,女孩弯腰坐进去。
周慎肃收回目光。
“跟住。”
黑色迈巴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,一路跟到许公馆门外,直到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在灯火里,周慎肃道:“走吧。”
崔秘书这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这一日,他陪着跑前跑后,简直比出差还累。
外头人人都讲许家这位小姐娇纵难伺候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但奇怪的是,先生竟也没真的和她计较。
他犹豫片刻,还是试探着开口:“先生,退婚的事……”
周慎肃闭了闭眼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先不退。”
崔秘书一怔。
方才在车上不还是讲得很清楚?
怎么现在又改口了?
可他不敢多问,只能把话咽回去。
-
夜色深沉,许公馆灯火璀璨。正厅、偏厅、回廊,各个角落都亮着暖金色的灯。
许幼霓进门时,许父许母正坐在客厅喝茶,似乎心情很好。
听见开门声,两人同时看过来。
许父目光落到她身上那条张扬的黑裙上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你今天穿成什么样子,像什么话。”
她心里本就憋着火,闻言连鞋都没换,站在玄关回了句:“我再不像话,都不及你拿亲女儿去换利益那么像样。”
“许幼霓!”
许父拍了下扶手,气得连名带姓叫她:“你真是越大越冇规矩。我们供你吃、供你穿,到头来反倒养出你一身反骨。”
“反骨?”许幼霓眼眶一下子红了,声音也高了几分:“你们替我订婚的时候有问过我没有?没有。你们直到婚期定好后才通知我,甚至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自己要结婚的。到底是我冇规矩,还是你们根本没把我当回事?”
“你——!”
父女两人针锋相对,空气氛围骤然紧绷。
“好啦,一回家就吵,成什么样子,”许母适时出来打圆场,她放下茶杯,先瞪了丈夫一眼,才起身去拉女儿。
“霓霓,厨房炖了糖水,先坐下喝两口,别同你爹地顶嘴了。”
许幼霓低着头沉默,指尖抠着裙摆上的钉珠,片刻才开口:“我不想吃,但就当陪妈咪坐一阵。”
许母拉她坐下,理了理她鬓边散乱的卷发,轻声细语问:“今日同慎肃相处得怎么样?”
她眼睫垂着,含糊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行。”
这句“还行”一出口,许母悬了一整天的心放下大半。
她笑着拍了拍女儿手背:“还行就好。感情这种事,需要慢慢培养,总会好的。”
说着,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,脸上笑意更深:“对了,你大哥下个月返港,正好赶得上你订婚。”
许幼霓唇角弧度一顿。
怪不得刚才爹地妈咪心情那样好,连她爹地这种常年冷着脸的人,脸上也挂着笑。
原来是大哥要回来了。
她心里莫名发闷,不想再继续坐下去,起身就往楼上走。
“我去洗澡了。”
她回到房间,摘掉耳饰,抬脚甩掉高跟鞋,径直进了浴室。
佣人已经放好一缸牛奶玫瑰浴,水面浮着层层花瓣,暖香氤氲。许幼霓敷着面膜沉进浴缸,热雾把她一张脸蒸得粉扑扑的,连眼尾都染着一点湿意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
许幼霓伸手捞过来一看,是周媛薇的视频。
她按下接听,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浴缸壁上。
刚接通,那头就传来周媛薇夸张的惊呼声:“哇,bb,你在家里靓到有些过分哇。”
周媛薇趴在镜头前,眼睛亮着八卦的光:“点样点样?今日约会如何?和我哥掰了没?”
一整天下来,她都等得抓心挠肺,快要好奇死了。
周媛薇不提还好,一提这事,许幼霓刚平复一点的火气又窜了上来。
她翻了个白眼:“非常不好,你哥居然看不上我!!”
“……啊?”
“所以我改主意了。”许幼霓靠着浴缸,声线凶巴巴的:“我唔退婚了。”
周媛薇愣住:“你边条筋唔对?”
于是许幼霓噼里啪啦把白天发生的事全吐槽了一遍,越讲越气,讲到最后连声音都高了。
“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见到敢这么无视我的男人。他凭什么无视我?他眼盲啊——咳、咳咳……”
她一口气说得太快,被呛了下,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周媛薇足足听她骂了十分钟,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的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“所以呢,你想怎么样?”
许幼霓擦了擦唇角水珠:“我要让他低头,拜倒在我的美貌之下,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。”
周媛薇心里乐得不行,嘴上还是忍不住泼冷水:“Ella,不是我小瞧你,我哥那种人,工作排第一,美色排最尾。你要让他为你神魂颠倒……嗯,相当有难度。”
毕竟周慎肃是她哥,他什么性子她最了解。
从小到大,她哥就不是重感情的人。他面对她这个亲妹时都冷肃至极,更何况是许幼霓。
许幼霓噘唇,气呼呼地哼了下,娇声娇气道:“这世上就冇我钓唔到的鱼。”
周媛薇受不了这死女人撒娇,心知她要是让许幼霓这女人不舒服了,这作精能闹得她头疼。
于是,周媛薇死道友不死贫道地献祭她哥,顺着哄许幼霓。
“系系系,我家Ella是谁,美貌无双讨人喜欢的小玫瑰bb啊。以我们Ella的美貌,我哥迟早认栽。”
这话还是很戳许幼霓的小虚荣心的。
她哼了声,没说话,表情仍然是骄矜的,只是嘴角浅浅勾起。
周媛薇犹豫了下:“那你打算怎么拿下我哥?”
许幼霓撩了下自己的头发:“不告诉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,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,靠在浴缸边,点开和周慎肃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两日前他发来的:
【许小姐,我是周慎肃。】
而她那时回的,只有一个冷冰冰的:【1】
许幼霓咬着唇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终究还是退了出去。
钓鱼这种事,急不得。
接下来几日,许幼霓忙得脚不沾地。
晚宴、沙龙、看秀、杂志采访、名媛局,一场接一场……整个人都被港岛纸醉金迷的世界填满。
她特意在ins里晒出各种精致照片。
今天是高定礼服,明天是古董珠宝,后天又换了条露背丝绸裙,站在会所露台上举杯。
每一张照片都艳丽唯美得宛若港片画报,评论区也全都是溢美之词。
许幼霓知道,周媛薇的ins周慎肃会关注。
也知道,周媛薇看了她的照片,多半就会转发点赞。
果然,周媛薇几乎每天都在转发她的动态,配文都是“我家Ella今天也美翻了”之类的彩虹屁。
至于周慎肃会不会见到,她不确定。
但她不急。
鱼未上钩前,水总要先搅一搅。
反正她的目的就是让那个男人知道——
没有他,她照样过得精彩。
只是……她偶尔也会忍不住看一眼手机,但周慎肃始终也没给她发消息的意思。她撇撇嘴,把手机搁置在一边,继续忙她的。
再次见到,周媛薇已经是七天后。
许幼霓开着新提的粉色保时捷去接她。两人先去商场扫了一圈货,手里拎满连卡佛和Hermès的袋子,下午又一齐去了新开的私人SPA会馆。
由于周慎肃近期出差,周媛薇终于得到解放,她火速抛弃往日那些淑女裙子,换上妖娆小裙子出来陪姐妹嗨。
逛街结束后,两人去了新开的一家高端私人SPA馆。
阳光很好,小花园里喷泉潺潺,房间里香薰机吐着淡淡木质玫瑰香。姐妹两人并排窝在长沙发上,一人脸上敷着一层火山泥面膜,做着SPA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。
“话说,你追我哥的计划进度到那边了?”
“保密。”
“你不会玩着玩着,把我哥忘了吧?”
周媛薇观察着,这几日许幼霓各种出入名利场,似乎也没有拿下她哥的计划。
许幼霓睁开眼,似笑非笑地扫她一下。
“怎么,是你哥让你来问我的?”
“我哥才不会这么无聊。”周媛薇哼了声:“我就纯八卦。”
许幼霓勾了勾唇,语气意味深长:“一句话,放长线钓大鱼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许幼霓重新闭上眼,享受着SPA师的按摩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你想钓我哥?”周媛薇忍不住笑出声:“Ella,我真不是打击你,我哥那种人,你是钓不动的。”
许幼霓不说话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她就不信了。
这世上还有能挡住她魅力的男人?
-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沪城。
连着数日会议后,关于长西酒店的收购项目终于初步落定。
办公室里灯火冷白,周慎肃摘下无框眼镜,捏了捏鼻骨,靠在皮椅里闭目养神。
门外传来两声轻敲。
“周总。”
“进。”
崔秘书推门进来,低声:“回港航线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周慎肃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往外走。
“备车。”
沪城的夜色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。黑色商务车平稳驶出CBD地库,缓缓汇入繁华车流中。
崔秘书坐在前排,依次汇报接下来两日行程。
听完后,周慎肃扯了扯领带,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:“我不在的这几天,有谁找过我?”
连日来繁忙的工作让周慎肃无暇处理私人琐事,索性就将私人手机交给崔秘书保管。
“夫人、二小姐,还有陆先生。”
周慎肃扯领带的动作顿了下:“没了?”
“……没了。”
车里静了一瞬。
崔秘书忽然想起什么,表情微妙:“许小姐没有消息。”
周慎肃没说话。
沉默了片刻,崔秘书补充:“听说许小姐最近忙着工作室,或许是抽不出时间。”
闻言,男人抬眸,神色很淡:“谁问她了。”
崔秘书立刻闭嘴。
只是心里忍不住想:不是您自己先问的吗?
回港抵达周宅时已经是是晚上。
周家老宅立在大浪湾半山,灯火层叠,背山面海,站在回廊尽头就能望见远处维港一线璀璨灯影。
周慎肃刚从车库出来,就撞见周媛薇刚浪完回家。
她穿着条贴身性感的小裙子,手里还拎着购物袋。见到大哥那一瞬,她整个人瞬间站直了。
“大哥。”
周慎肃目光落在她穿的裙子上,眉心一压:“去哪了?”
周媛薇像是被教导主任抓到的学生,硬着头皮解释道:“今天和Ella出去给奶奶挑生日礼物了。”
“Ella?”周慎肃脚步一顿。
“你和许幼霓出去了?”
周媛薇小心打量她哥一眼。
“是。”
周慎肃眉头皱得更深,看上??去越发令人望而生畏。
“别跟她学。”
周媛薇眨巴了下眼。
不知为何,明明她哥的语气很平淡,可周媛薇却似乎听出了几分不快。
是她哥的心情不美妙吗?
两人回到家,周父周母还没吃饭。直到今晚周慎肃回来,二老就一直在等着。
晚饭上齐,餐桌上,周母杨雅钦看了眼坐姿笔直的儿子,终于忍不住问:“最近和幼霓相处得怎么样?”
周慎肃顿了顿:“没怎么联络。”
杨雅钦蹙眉。
“点解?是你对人家印象不好,还是人家根本不想理你?”
周慎肃瞥了眼手边手机,语气平平:“她最近应该在忙。”
一旁的周媛薇差点被一口汤呛住:“忙?没有啊,我们这几天日日出去玩啊……”
话一出口,餐桌顿时静了。
周媛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到不对劲,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。她偷偷瞄了眼她哥的脸色。
果然,他哥原本冷着的脸更冷了。
听到周媛薇的话,杨雅钦忍无可忍,直接转头训儿子:“你看看你,连未婚妻有没有空都搞不清。追女仔要主动,你知唔知?”
周慎肃神色不动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?”杨雅钦气笑了:“你呢句知道,听落去一点都唔似知道。”
(口头上知道,听起来你并不像是知道。)
她越说越来气。
“如果你唔中意人家,当初我拿幼霓的照片给你看时,你做咩答应得那么爽快?”
周慎肃拎起茶壶,替自己倒了半杯温水:“中唔中意不影响我和她联姻。”
他本就没有设想过要喜欢谁。
这场婚姻,这不过是场利益加成,顺从家中安排的结合罢了。
婚姻于他而言,只是象征着责任、利益、秩序,以及稳定。至于情感,不过婚姻可能带来的附属品罢了。
有没有都一样。
杨雅钦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头痛。
早知道当年生了女儿后,就不应该把这大儿子送到他爷爷那里。
这一身古板规矩,不解风情的劲,简直跟老爷子学了个十足十。
她吸了口气。
“既然你想联姻,那就把态度摆正。现在的女仔都是要哄的,你整天冷着张脸,怎么能讨得女仔欢心?”
周慎肃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。
杨雅钦吩咐:“后天你奶奶过生日,你亲自打电话请幼霓过来。还有,下周一余家千金生日会,你也陪她去。”
“后天可以。下周一不行,我有研发会议。”周慎肃拒绝干脆。
一旁竖着耳朵旁听的周媛薇小声吐槽:“这工作借口用了多久了,怪不得感情毫无进展。”
周慎肃瞥了她一眼:“好好吃你的饭。”
又对杨雅钦说:“我没有时间陪她。”
“那就推掉!”
“推不了。”
“周慎肃!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
杨雅钦脑袋都被气晕了。
“工作工作工作,你和工作结婚算了。你也不想想,结婚后你是要每天回家陪太太的,哪能一直全天都在工作?”
周慎肃薄唇微抿。
只是商业联姻而已,哪里来得这么麻烦。
相敬如宾,把日子过下去即可。不必需要浪费太多时间。
但他也深知,这话说出来必然会遭到母亲的反驳,索性就不说了。
母亲的絮叨还在耳边继续着,周慎肃揉了揉眉心,实在不想再继续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,只好先妥协。
“我可以先请她来周家陪奶奶过生日,”他顿了顿:“至于约会,免谈。”
杨雅钦实在没招了,赌气道:“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我懒得再理你了。”
周慎肃这才重新拾起筷子,慢条斯理地吃饭。
杨雅钦看他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,更是气结。
不过,虽然周慎肃不在意是否能与许幼霓培养出感情,但承诺过母亲的事,他自然会办到。
于是在次日上午,集团会议结束后。
周慎肃回到办公室,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和许幼霓的聊天记录还定格在半个月前——
【许小姐,我是周慎肃。】
几天后,她才回了一个:【1】
之后,便再无下文。
周慎肃看了几秒,点开周媛薇的ins。
周媛薇最新的动态,转发许幼霓昨日下午的动态。
照片中,许幼霓坐在SPA馆落地窗边,穿着香奈儿高定,长发垂肩,半侧着脸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恬静美好,像是张被精心修色的旧胶片。
下面一水的评论都在夸她靓。
她的世界热闹、鲜亮、声色浮华。精彩到……似乎完全不需要他。
周慎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,想了想,还是给许幼霓发条消息。
但鉴于上次给对方发消息,许幼霓迟了几天才回复,这次的消息,对方可能看不到,于是周慎肃选择给她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久到他几乎失去耐性,正要挂断时,那头终于接通了。
听筒里传来许幼霓炸毛的娇叱:
“周慎肃,你系唔系有病啊,大早上嘅唔睡觉你震我!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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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