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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惜少年阿闪静观变,无能儿将惹祸事端

云风呆看着草一寸一寸送进恍惚嘴里,均匀,安稳。鹿比人更擅习惯,几日前被公孙琢送来张家,吃喝睡卧,与山中无异。

公孙琢牵它来时抱怨,“张家忒难找,鹿头回来,倒在你家门口停了。”

存汀道:“想是它熟悉气味。”

云风摇头。“它才懒怠记我们气味,地上有水,它停下喝罢了。”

存汀问:“那你呢?山下寻亲,有何头绪。”

云风又摇头。“谁说我要寻亲,寻到了也不认,自讨没趣。”

存汀笑而不语。

家中多了俩人,地方拥挤,云风自诩练武的身子骨,睡在外间地上,第二日起来嗓子着火一般。

阿闪塞过去一碗黑乎乎草药汤。药是云风自己薅的,说是一剂就好,如今喝了六七碗,说起话来还如斧头划冰面,教人闹心。

云风灌下药汤,不理张闪担忧神色,抹把嘴道:“走,该练功了。”

阿闪不动。她心跳忽然快起来,如乱石投水。正此时,公孙琢大跨步进屋,面上无惯常戏谑神色,冲她而来。

闪猛地抓住她手臂。

“秦阿母与三娘十五日未归,是有事不是!”

云风也起身。纵使不识,但日日听闪讲述家中事,她早已知晓三娘为人,此时不免关心。

“三娘四娘不归我管,我要走了,来是与你说一声。”

“去哪!?”

“陈地生变,此处彻底不得安宁。”

“如今乱世,哪里可得安宁。”存汀从手中活计抬头道。

琢笑。“虽如此,天命肯告知一二,哪有不避乱的理。”

重洛摇晃着扑到她身边,念叨:“阿姐长得真好看。”

公孙琢以手负其额道:“幼子在家,女子在家,有异瞳者在家;张澄霁,你说天意与你过不去,一旦生乱,你该清楚你的下场。”

阿闪眼珠散发幽幽深绿光芒。“我若能想清楚,不必上山下山,离家多年。”

公孙琢作恍然大悟状曰:“被迫上山你已多有不甘,终于回家,更不愿再离去。”

这十几日,除了惦记三娘,阿闪确实因回家而过得无比踏实,挑水砍柴之际,一时走神,觉自己尚在幼时,兄姊护佑,上学下学,并无心事惦念。

但不需琢提醒,这场梦也得快醒来。被迫上山时的种种不甘,被迫下山时仍在。

阿闪忽然笑出声。

云风几年里鲜少见她笑,翠色眼珠竟如碧波融辉,光彩流转。

“你说的是——但我留下不仅为想家,更是预备不逃了。老天为难,我只能迎难而上,家人与我一般想法。”

“好!”

存汀把众人吓一跳。

“这才像话。躲、躲,躲到天边去吗?”

在亡夫家中时,寡嫂隐忍沉默,如今精气神与从前大不相同。譬如这话,根本不是从前的存汀会说的。

“我也不怕,我的孩子自己护,至于阿闪,在家里就有她一口饭吃,总不能再教她离开挨饿受冻,有家不能回。”阿明坚定道。

公孙琢视线描摹阿闪双眼:“一家子倔人。”

晚间,云风又去喂猪。自她来了后,从前两趟半运过去的猪食一趟就扛过去了,阿明说猪都长得快。

喂完了一扭头,张闪站在她身后。

“你也想吃么。”云风问。

“你无事吧?夜晚不用去采药,就看天,也看不腻。”

云风撂下木桶,将手擦净,找个空旷地方,看天。阿闪躺在她身边。

“澄霁,你下山后,总是紧张,在山上时,虽然颓丧,倒还轻松。”

闪下午的硬话是被琢激出来的,此时坐在小师父身边,气势弱了,本想反问人家,又被戳中,干脆不装。

“我实在担忧家人因我受难。”阿闪念叨。

“我母亲与师父都不要我,你却未被任何人舍弃,澄霁。”云风正经与慌张时神情几乎相同,区别只在是否摩挲弓弩。此时她手中并没弓弩,因存汀害怕,她撂在屋中了。因此闪并不知她是否在惆怅。

“你母亲我不知,但师父是全心待你,休冤他。”

“你担心给家人添祸,但没有你,家人就能在乱世中安稳度日了不成?依我看,你们山下人,还不如我师父在绝命丝上睡得香甜,多一个你少一个你,没大分别。”

云风劝人向来直接。阿闪却觉心情好些,支着手肘道:“受存汀嫂嫂提醒,我发觉上山一趟并非一无所获。譬如你如今再将我按到悬崖边,问我想死想活,我将反问你,有本事就将我推下去。”

“这算狗屁收获。”

闪抿着嘴乐,眼睛在月色中泛琉璃样光。

“下一步怎样。”

“等。”阿闪道。“急无用,躲无用,做事又无路,最次也得落个以逸待劳,等旁人先动。”

“何时学的兵法?”

“无崖子教的。”

“胡说,师父从来不随意教授,况他未收你为徒。”

“自然是我偷学的。”

“满嘴胡言……”

云风忽然噤声,头仰起,喃喃道,好亮,比山中星辰还亮。

闪随之看去,西方星宿,一隅之地,甚于明月之辉。

她有说不出的熟悉感,心中觉怪异,收回视线看云风。云风也看看她眼道,“比你眼还亮。”

“胡说,我眼怎和星辰相比。”

“你不知,你眼一直比星辰更亮。但被今晚的比过去了。说不准是你母亲在看着你。”

云风这人看着呆,说话总能捏住人三寸。

“亮是亮,还有我的眼绿不成?少看,晃眼。”

阿闪想一会儿三娘歌明月之夜的月亮,和上元节的灯光,暂忘了种种忧虑,沉沉睡去。

那“星宿”一直亮。

人间已睡倒,个别的在忙碌活计,或纺织、或备饭,惟一二双眼注意到而已。

确实亮,银光与日比肩,耀眼同月争辉——

“这千丝银剑,端的比说的还要好。”太白金星与水运星君对饮一杯,杯中倒映剑舞。

仙家宴请,丝竹不乱,笙琶不吵,素酒不呛,天际澄澈,四野安宁,好生气派。

“我也头回见。怪道她不与我展示,瞒足这样久。”

水运星君眯着眼看,破海公主这剑化雨,真是化雨——刚还是钢铁银剑,眨眼间千丝雨线帘幕,她脱手,雨幕便随她动作在空中自在倾洒,只幕后有一柄银剑的影儿,不知是雨中云作的剑,还是剑插空中凝成了云。

太白笑道:“说是舞剑,实为扬威。这样功夫,龙王不一定弄得来。”

“将化雨珠灵活运用至此种境地,龙王就算行,也不敢。”水运星君说着话,越过东海龙王敖旷,去到南海龙王敖苍身侧,举杯道:

“南海王说是吧?化雨珠怎堪如此胡闹。”

敖旷赶忙抬手道:“星君提醒的是,提醒的是,化雨珠是龙族命根子,怎敢随意对待!”

敖苍踩住它脚,敖旷吃痛,坐下了。

太白金星抚须道:“正是,破海公主若丢化雨珠,不知其父如何焦急。好在公主尚不用降雨,于人间无大碍,非为不可解。”

话音未落,只听杯中哗啦啦之声。俯身看,一支雨箭射进酒杯,随太白金星抬头,水也止住,收回破海公主指尖。

“老头儿和我姐姐念叨什么,这般入迷,给你们添点儿酒。”

破海公主大名敖青,通身修长端正,一双银色眸子如龙鳞片,亮中带刺,使人不敢等闲视之。

据说破海公主是北海龙王下死命炼过的,小时将她丢上岸去,西北荒漠,快烤成龙干儿时才将她拖回水中。种种磨难,不一而足。

经年累月,该龙女不仅长了一身本事,性子更是炼成,谁都不怕,混不吝,却在王母那里分外吃得开。诸位如今可知,这样女子,怎容南海王的纨绔子胡说冤枉。

话不扯远,且说盂兰会上,太白金星被“调戏”,两手点破海笑道:“小妮子如此顽皮,灌的分明是海水,还说为老夫添酒!”

敖青不语,端酒杯就往他嘴边送。太白金星拗不过,只得饮下,张大眼道:“确是琼浆!”

太白半是逗小辈玩儿,半是真赞赏。龙族不比天上神仙,幻形幻物难成,破海可达如此境地,苦修与天赋缺一不可。无怪王母如此器重,此女恐将来有大造化。

破海收功,雨幕霎时撤下,退回她手中剑柄,还是一把水纹千丝银剑,泛泠泠冷光。

王母不教其归座,只在自己身边。公主将化雨珠从剑中收回,其光芒不似夜明珠般清冷避人,青绿色乍泄,俨然一片湖海装入琉璃珠,在她手掌上流动。

敖苍回到南海水晶宫,先摔了三个瓶子两条南珠链,又处置几个虾蟹,才靠着龙椅坐下,却还是止不住得呼呼喘气。

“孽子何在?”

手下忙报:“正在殿中休息。”有伶俐的鲤鱼忙把敖商拖来,此刻正化为人形,呼呼大睡,满身酒气。

南海大龙子皮囊属实极品,无怪其海里人间,皆吃得开。

敖苍用爪勾起钉叉就捅了过去。敖商吃痛,酒醒三分,摇摇晃晃叫了“父亲”。

“混账!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!”

老龙带着不服不忿,更是下了大劲生气。但怒气虽盛,小儿攒起细柳双眉,悻悻跪下道一句“孩儿不知何处做错,请父王莫要气着自己身子”,就软了。

敖商一转眼珠,便道:“今日盂兰会,儿臣虽未去,也知北海那主儿怎长袖善舞,除上仙外,都不放眼里!父王要气儿臣无用,孩儿不敢辩驳,但请父王莫被她诓骗,徒伤身心。”

若论玩乐,南海大王子花样最多,吃得开,朋友交遍。只是王母钦定名单的宴席,他就不得去了,因而未到。

以往他劝两句,溺爱的爹就彻底消气,顶多烦他让他退下,可今日不同。敖商哪晓得化雨珠丢失人间这段公案,只知父亲的脸色始终阴沉。

他试探叫了一句,敖苍却冷哼一声,语带轻蔑道:“你只知浪荡,还不如学学人家长袖善舞的。”

敖商低着头,脸青一阵白一阵,忽然抽出剑,跳起怒道:“父亲不必弃嫌,我倒要去跟她讨个说法,看这公主究竟有真本事,还是只会讨上仙欢心,绣花枕头!”

敖苍来不及追,他儿已化成一道水波,没了踪影。不知海中又有何波澜,后文再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