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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 8 章

民国三十四年春。

老太太的身体,一天不如一天。

先是吃不下东西。张既明变着法儿给她做,端到跟前她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,说饱了。

入了夏,老太太的身体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,先是腿脚肿了,后来是整日整日地睡,再后来连粥都喝不了半碗。

再后来,她开始认不清人。

有时候张既明给她擦脸,她攥着他的手腕子叫“玉浓”。

有时候又清醒过来,摸着他的断掌,半天不说话,末了叹一口气:“你也不容易。”

张既明给谢玉浓写信,一封接一封。

第一封写得还算克制,说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,你若能请下假来,能不能回来看看。

第二封急了,说母亲病重,日夜念你。

第三封、第四封 、第五封……

信寄出去,石沉大海。

八月,日本投降。

消息传来那天,那天重庆城炸了锅,鞭炮从朝天门一直响到沙坪坝。

满街都是人,哭着笑的,抱着跳的,有人在街上喊“仗打完了”,有人喊“回家了”,也有人蹲在路边捂着脸哭,哭得站不起来。

张既明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。他以为自己会高兴,但心口像压了块石头,堵的他呼吸困难。

仗打完了,谢玉浓该回来了吧?

他拔腿往家走,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太太那天精神格外好。居然自己坐起来了,靠着床头,脸上有点血色。

她问:“外头怎么了,这么热闹?”

“妈,日本人投降了!仗打完了!”

老太太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,“好,好……打完了好……”

她伸出手,在空气里摸索着,张既明赶紧把脸凑过去。她摸到他的脸,又摸到他的肩膀、他的手,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既明啊,”她说,“妈等不到了。”

张既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妈,您说什么呢,您还得等玉浓回来呢!”

“你替妈跟玉浓说一声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就说妈不中用了……妈等不到他……仗打完了,妈看见了……”

窗外,鞭炮又响了一串。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,笑声、哭声、锣鼓声混在一起,从街那头涌过来。

老太太的手从张既明头顶上滑下去。

张既明跪在床边,攥着老太太渐渐凉下去的手,没有哭出声。

“妈,您走好。”他说,“玉浓回来,我带他去看您。”

料理了老妈的后事,张既明回到那个就剩他一个人的家里。他站在堂屋中间,忽然觉得这屋子冷的瘆人。

他给谢玉浓又写了一封信,信很短:妈走了。仗打完了,你该回家了。

寄出去。等。

等回来一张纸。

油印的字,空白处填了名字,盖着公章,阵亡日期写的是民国三十四年五月。

张既明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,那些笔画拆开来他都认得,合起来就成了天书。

他盯着“阵亡”两个字反复的看,他觉得那两个字长的很怪,像两个不认识的人,站在纸上,朝着他笑。

张既明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几天,终于是想起什么了。

他给谢玉浓点了盏长明灯。

他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他盯着那一跳一跳的火苗喃喃。

谢玉浓,你回来看看我。

来梦里见我一面。

让我再看你一眼行不行?

谢玉浓没有来。

一夜都没有。

张既明开始睡不着,他手里仅剩的钱全拿去买了酒喝。

酒是辣的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
喝多了就骂,骂着骂着就哭了,醉过去醒了接着喝。

酒喝光了,他摇摇晃晃,摔了坛子又摔了碗,哇的一口血呕出来。

灯灭了。

张既明倒在满地的狼藉里再也没爬起来。

醒木一声收。

张亦弛猛地惊醒,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,大口大口捯着气。

他恍惚了半晌才回过神来,自己在哪里。

外头的雨还在下。雨声密密匝匝敲着瓦檐,顺着檐角淌下来,织成一道水帘,把茶馆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两半。

…………

张亦弛低头看自己,还是那身衣裳,还是那壶没喝完的茶,还是那条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什么都没变。

台上那个穿素色旗袍的说书姑娘已经不见了,捡场的上来把条案上的折扇、醒木、帕子一一收走。

张亦弛的心口还堵着。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太清楚了,像是一个人从极深的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,魂还在里头,人已经坐在了这儿。

他想抓住什么,可梦的内容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。

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,茶早就凉了。就在这时,台上又上来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,穿一件蓝布大褂,标板溜直的大高个,往台上一站,手里拎着把折扇,扇骨是旧的,扇面上的一枝墨兰。

他冲台下拱了拱手:“各位,今儿雨大,人少,我给您说段短的。说个什么呢……”

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