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城里开始拉壮丁,起初是街口的年轻人一个一个的少下去,后来茶馆跑堂、码头的挑夫、连半大孩子都补了名。
保长挨家挨户地查,查完男人查户口,查完户口查来历。开始他们还有法子,张既明断指瘸腿又毁容,谢玉浓一副半痴半傻半瞎的样子,上了战场当炮灰都不够格,长官们光看他俩就觉得晦气。
后来谢玉浓逐渐好起来,多递些银钱也总能糊弄过去。
乱世里命是有价钱的,他们攒那些金银细软,渐渐的填了这无底洞。
民国三十年秋,来了新的征兵官。
这个征兵官二十来岁,姓周,军校出身,穿一身笔挺的军装,腰里别着枪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不吃请,不喝酒。不收贿赂,不信鬼神,张既明送了钱,钱被原封不动退回来。再托人递话,说家里有老娘要养,周长官回了一句:“国难当头,谁家里没老娘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就是没得商量了。
他们俩心知肚明,这回怕是妥不过去了。张既明心是慌的嘴是硬的,他在小屋里来回的踱,不只是在安慰谢玉浓还是在安慰自己:
“这个姓周的不贪自有人贪,钱能通神,也能通鬼,通不了大不了咱们再跑一次。”
相比之下谢玉浓平静的多:“既明,我想好了。”
“你想好什么了你!”张既明急得额头上冒青筋:“我们再想想办法!”
“咱们跑了多少次了?现在到处都在打仗,日本人打到了湖南,打到了广西,重庆的炸弹一天比一天密,咱们还能往哪跑?”
张既明腾的站起来:“谢玉浓你脑袋还没长利索是不是?那是战场!枪子不长眼!你拿自己的命去保那些吃的脑满肠肥的官老爷?值得吗?!”
“不是为他们,是为我们。征兵官我打听了,前头在淞沪打过仗,手底下剩了十几号人,全打光了。他不收贿赂,因为见过太多人花银子买命,身边弟兄一个个填了战壕……”
张既明盯着他:“谢玉浓!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谢玉浓抬眼看他,
“这两年我们怎么过来的?日本人炸弹落下来,我们往防空洞跑,我们算命,骗人,糊口,可炸弹没少落,仗没少打。我们算什么?我们活的像乱世里的耗子,躲这个洞钻那个洞。
可现在,现在,半大的孩子都上了战场,我在街上见过,十五六岁的学生兵,排着队往城外走,背着枪,枪比人还高。他们都不跑,我跑什么?”
张既明脑子嗡了一声,他太了解谢玉浓了。谢玉浓轴的要死,他决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。
“我求你……”张既明的声音哑了,尾音碎在牙缝里,“谢玉浓,我求你。”
“那我也求你。”谢玉浓说,“求小神仙替我卜一卦。”
张既明愣了愣:“算什么?问吉凶?求平安?”
谢玉浓摇了摇头:“算姻缘。”
屋里油灯芯子噼啪一响。
张既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那只完好的手覆在谢玉浓的手背上,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谢玉浓,你他妈的……”
他盯着谢玉浓的眼睛,那双眼漂亮得不像话。
张既明拿了签筒让他抽一只,自己别过头去把眼泪抹了。转过来看着卦签扯出个笑脸:
“卦象说……上上大吉。姻缘天定,白首不离。劫难虽有,逢凶化吉。此去千里,终有归期。”
谢玉浓也笑了:“那你就好好的。卦钱先欠着,等我回来结。”
说动了张既明,还有一关要过——老太太那边。
谢玉浓搬个小板凳坐到她脚边的,把头靠在她膝盖上。老太太的手摸过来,摸到他的头发,摸到他的脸。
他把话说了。说得很慢,很轻,像小时候趴在她膝头。
老太太的手停在谢玉浓脸上,很久很久,她耳朵灵,那天晚上张既明在屋里来回踱步的动静、压着嗓子吵的几句嘴,她其实听了个七八分。
“妈知道你轴,”她说,“你从小就这样,看着温顺,心里比谁都犟。你认准的事,妈拦不住……你要堂堂正正地活一回……去吧,妈不拦你……你记着妈在家等你,你一天不回来,妈一天不死……”
谢玉浓把脸埋在她膝头,老太太的眼泪掉在他后颈上,一滴,一滴。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。
老太太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。
谢玉浓在堂屋门口跪下,冲着那扇紧闭的门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碰到青砖,冰凉。
“妈,儿子走了。”
屋里没有声音。
他又磕了一个:“您好好的。”
屋里传来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。
谢玉浓走后两个多月,第一封信到了。
信封上的字工整娟秀,是谢玉浓的笔迹,
他先看了一遍才拿去给老太太念,信写得很简短,无非是到了一个地方、队伍如何、一切平安。
张既明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,最后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贴身的衣兜里。
第二封信在半年后。
张既明把信翻过来,又翻过去,信封角都捏皱了,他的手在抖,断指的残掌夹着信纸,半天才展开。
“母亲大人膝下,儿玉浓叩上。
儿以抵长沙,编入X师X团辎重营,长官赏识拔为营部书记官,职衔中尉,每日料理公文、造册、核发粮秣,母亲勿念。儿身体康健,饮食如常,唯思母亲与兄长。此间战事虽紧,然将士用命,百姓同心,儿深信终有归期。随信附饷银,母亲收用,勿省。
儿玉浓再拜。”
谢玉浓向来报喜不报忧,只说升职了报平安,张既明不懂打仗,可他也知道,谢玉浓升的这么快是
战事吃紧死的人多,官职才派的如此大方。
往后的日子,谢玉浓尽量有条件就寄信回来,但能到几封什么时候能到谁也说不准,张既明跟着揪心,又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露出来,白天该干嘛干嘛,晚上点着灯一封一封的给谢玉浓写回信。
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,绕来绕去,写了揉掉,揉了再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