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了家长，他俩的事也算是过了明路。
谢玉浓这边老妈疼儿子，儿子认定的人她便认了，张既明那边全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数完，他全家也没意见。
他们寻了个住处，在法租界边上，闹中取静，两进的小院，前头种了棵歪脖子枣树，后头有一架葡萄藤，夏天遮出一片阴凉。
搬进去那天是个大晴天，张既明撸着袖子满院子转悠，一会儿嫌这屋漏风，一会儿嫌那门闩松了，拿着锤子钉子叮叮当当敲了一下午。谢玉浓坐在廊下喝茶，看着他忙进忙出。
晚上俩人从馆子叫了四个菜，烫了一壶酒，两个人对面坐着，外头的天正一点点暗下去，张既明端着酒碗，看了谢玉浓一眼，忽然说了句："咱这也算是有个家了。"
谢玉浓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，瓷器碰着瓷器，一声轻响。
门一关，小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腊月二十九，
院里的枣树挂上了红灯笼，小院也有了年味、
张既明把该置办的年货搬上了车，谢玉浓刚抱了坛酒，就被他接过来去，张既明借机偷香，吧唧了口带响的：“别动宝贝儿，放着我来。”
谢玉浓也不和他争，拢了拢身上的棉袍：“咱妈那什么都有，你少搬点零碎。”
“咱妈的是咱妈的，咱这是咱们的心意。”
当晚俩人就住老太太那边了，年三十，年夜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三个人就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守岁，老太太也难得喝了几杯，两个收拾得齐整利索的大小伙子一左一右坐她身边，伶俐讨喜的哄她高兴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儿子发着高热，她背着他往医院跑，天黑路滑，差点摔在巷子里。
那时候她以为天要塌了。
那时候她只愿求他平安。
后来这孩子福大命大挺了过来，还出息成了如今这样。
她眨眨眼，把那点水光憋了回去。她的孩子如今顺遂顺心，那些虚的死后香火，那些碎语闲言与她又有什么相干？
大年初一，两个年轻人早起洗了脸，换了新衣，在堂屋并肩跪下给老太太磕了头。
谢玉浓先开了口：“妈，儿子给您拜年啦。”
张既明跟着：“妈，新年好，祝您福寿安康。”
老太太坐在上首的椅子上，把两个红包递给他俩：“妈也没有别的东西给你们，这压岁钱不多，图个吉利，你们两个好好的。”
民国二十六年，春寒料峭。
张既明出事了，那晚他在南市的永乐园攒底，演到一半，两个穿黑制服的就把人带走了。
谢玉浓托了一圈人，回音都一样：上头发了话，人不能放。给他定的罪名是“言论悖谬，淆乱听闻，意图不轨。”
那阵子华北上空乌云压顶，报纸上天天骂，老百姓私底下也骂，当局各怀鬼胎还在试图和日本人媾和，好大一顶帽子扣给个说相声的，要杀一儆百来堵悠悠众口。这他妈的是个什么世道？
谢玉浓没敢让老太太知道，权衡过后，他先把老太太安置到乡下，自己继续奔走，典的典卖的卖凑钱使银子，好不容易到牢里见了张既明一面。
张既明一身的伤，双目呆滞，一边的嘴角让人豁了，脸上血痂狰狞。
谢玉浓几乎要站不住，扶着铁栅栏，一声一声唤着：
“既明——”
“既明你应我一声……”
“既明！”
“张既明！”
张既明眼神清明起来，想要说话牵扯到伤口，疼的嘶哈一声，他一瘸一拐的挪过来，隔着栅栏伸出手。
谢玉浓握住他的手，是温的。不放心又探了探他的额头，不烫。
万幸，没有发烧。
张既明抚着他的脸，替他擦眼泪：“你不该来……”
谢玉浓声音发颤，咬牙切齿的骂到：“张既明你个王八蛋，等你出来我再和你算账。”
张既明咧出个难看的笑，直直盯着他看，他也预感到自己凶多吉少，怕看一眼就少一眼。
谢玉浓趁着守卫不注意，悄悄塞给他一小包西药药片，最后只说：“别死，等我。”
离开大牢，外头关家的汽车在等着接谢玉浓。他能进来是靠关慎卿递的条子，张既明给他见到了，他得去给关先生谢恩。
关家的宅子是前清一个贝勒的旧邸，五进的大院子，抄手游廊连着假山池塘，谢玉浓跟着下人穿过重重院落一路来到烟室，关慎卿歪在榻上，两个貌美小厮伺候着给他烧烟。
谢玉浓不沾这些东西，被熏的几欲作呕，脸上却不能流露出半分。他柔顺的躬身行礼，给关先生问好。
关慎卿吞云吐雾飘飘欲仙，拿眼皮夹了谢玉浓一眼，懒洋洋的开口道：“玉老板这身倒是有意思……”
谢玉浓乔装改扮去的牢里，贴了假胡子涂脏了脸，被这样揶揄他也只能赔笑：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关慎卿抽美了，起身的动作都显得轻快的不少，他坐在榻边，小厮伺候着他穿鞋：“人见到了？放心了？ ”
“见到了。”谢玉浓深施一礼“先生大恩，玉浓在此谢过。”
关慎卿这才正眼瞧他：“你当真为了他什么都愿意？”
谢玉浓没有迟疑：“是。”
“也是个痴儿……”关慎卿轻声叹息：“那小子傻人有傻福啊……”
谢玉浓低头，不置可否。
关慎卿抬抬手，下人把谢玉浓带走了。
净面，上妆，勒头，吊眉，眉眼描开，朱唇点上，镜中人不再是谢玉浓。
关宅里离魂幽幽咽咽的唱了半宿。
今夜他只是一缕借来的残魂，替一个死人来还一场还不完的债。
第二天晚上。
关慎卿带着谢老板去了个牌局。
谢老板一改往日清冷，小意温柔的随侍在侧。
关慎卿半夜瘾上来了，哈欠连天，没骨头似的被搀到隔壁房间，书寓的姑娘烧好了烟泡伺候着他抽，谢玉浓坐了他的座替他继续。
谢老板手气不佳，半宿输进去五六万大洋，关先生混不在意的签了支票，仿佛没有什么比千金搏美人一笑更划算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