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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
谢玉浓不满十岁就没了爹。

那老东西死得不光彩,马上风,倒在了南城窑子街一个暗娼的床上。
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正房太太摔了茶碗,几个哥哥面子上挂不住,恨不得把这事儿摁进地底下,连灵都没好好守,草草的就把人发送了。

谢玉浓跪在灵堂角落里,膝下是冰冷的青砖,他一滴眼泪也没掉,只是盯着那张黑漆漆的棺材板发呆。

他妈被人拦在后院,连前头送殡都没让去,说是妾室没那个资格。

他妈原先是个手艺精湛的绣娘,那年谢家赶制一批绣品,雇了她来。老东西去库房查验料子,一眼撞见了她坐在窗下飞针走线的侧影,就再没挪开眼。

软硬兼施地收了房,正经抬轿子是没有的,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去,既讨了个能暖床的,又省了绣娘的工钱,养个姨太太不过添双筷子的事,任她心气多高,等有了孩子,便彻底跑不掉了。

谢玉浓就是那个拴住她的孩子。

谢家鼎盛的那些年,他们娘儿俩没沾上半分光。

九爷谢明夷还在的时候,谢家是津门数得着的人家,可那是嫡支的体面,跟他们这些旁支庶出不相干。

他爹那老色鬼是旁支的庶子,比普通百姓强些有限,老东西活着时也不过是管着几个铺子,每个月的银钱掐着指头算,正房太太拨下来的例银到了妾室手里,已是薄得可怜。

后来谢明夷死了。一夜之间,谢家倒了。

那一阵子乱得很,报纸连篇累牍地登,说九爷如何如何,谢家如何如何,旁人看热闹,谢家族人却是实打实地遭殃。

树倒猢狲散,同宗旁支先跟着倒霉,铺子关了,宅子抵了,老东西整日惶惶,喝多了酒就摔东西骂人,骂九爷不争气,害得他们也跟着落魄。可九爷死了,他骂也没用。

再后来,他自己也死了,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,正房太太连问都没多问一句,麻利地遣散了他跟前几个姨太太,给每人几块银元,打发各人自寻出路。

他妈带着他搬出了谢家的偏院,租了南市边上两间小房,一住就是好几年。

起初日子还算过得去。他妈手巧,绣活儿没丢,接了绸缎庄的定单,坐在窗下一绣就是一天。

谢玉浓上了学堂,聪明,功课好,先生常夸他。娘儿俩虽不宽裕,可顿顿有热饭,逢年过节他妈还能给他做身新衣裳。那样的日子,谢玉浓后来再想起来,竟觉得是顶好的时候了。

变故来得急。

那年初冬,谢玉浓发起高热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说胡话,他妈背着他往医院跑,大夫说再晚来一天人就没了。住院,用药,钱花得跟流水一样。他妈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,最后咬牙借了高利贷,才把儿子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。

命保住了,债也压下来了。

利滚利,雪球似的越滚越大。他妈没日没夜地赶绣活,眼睛在油灯底下熬坏了,起初是看东西模糊,后来连针眼都穿不上了。

她不肯歇,绣不了精细的,就接些粗活,缝补浆洗的什么都做,手指头泡在冷水里泡得关节肿大,冬天一碰就疼。可收入到底是不如从前,母子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。

谢玉浓的学费交不上了,后来师父带他进了戏班。师父说他是个吃这碗饭的料。

他跟张既明就是这时候认识的。

张既明比他大两岁,在园子里说相声,那时候也是小角色,台上捧哏,台下跑腿,一个月拿不了几个钱。两个半大的穷小子,在同一个园子里讨生活,穷人的情谊,拿不出什么好东西,就是一口吃的,一件衣裳,一句“你冷不冷”。

不知道从哪天起,谢玉浓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了。

有一回散了夜戏,两个人在后巷的墙根底下并排坐着啃烧饼,张既明忽然说:“谢玉浓,我要是有一天混出人样了,我养你。”

谢玉浓咬烧饼的动作顿了下,说:“等我红了我养你。”

后来他们都做到了。

张既明嘴皮子利索,又肯下功夫,慢慢从捧哏的熬成了能攒底的角儿。

谢玉浓苦学几年,一亮相就震了场子。他扮上妆往台上一站,底下就静了,水袖一甩,嗓子一亮,竟然有七八分像当年的谢九爷。

他一炮而红。达官显贵争着捧他,银元往台上扔,锦缎往后台送,戏园子老板把他当菩萨供着。他买了宅子,请了佣人,把他妈从南市那两间漏风的小房里接了出来。

总算是熬出头了。

日子安稳下来,谢玉浓的岁数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。他妈张罗着给他相看姑娘,今儿说绸缎庄东家的闺女好,明儿说学堂里女先生不错,谢玉浓听着,也不搭腔,只是笑。

直到有一天,他妈又把这事提起来,催得急了。

谢玉浓坐在炕沿上,手里端着他妈递过来的热茶,低头沉默了很久。老太太以为他不好意思,絮絮叨叨地说:“你倒是说句话呀,看上哪家的了?娘给你找人去说。”

“妈。”谢玉浓把茶碗搁下,抬起头看着他妈的眼睛,一字一句的,“我有中意的人了。”

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:“谁家的姑娘?怎么不早说?”

谢玉浓喉结动了一下,那几秒钟比一辈子都长。他慢慢地、稳稳地说:“不是姑娘。”

屋子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。老太太脸上的笑还没收,僵在那里,像是没听懂。

谢玉浓没躲,迎着她浑浊的、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,把话说完:“是个男的。我俩……好了一阵了。”

老太太坐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围裙,谢玉浓能看见她眼眶一点点地红起来,嘴唇哆嗦着:“我生了你,养了你,还能怎么着……”

夜里谢玉浓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屋里偶尔传来老太太翻身的动静,窸窸窣窣的,像在压着叹气。

第二天早起,娘俩一人一副黑眼圈,老太太像是跟儿子说话,也像是在劝自己:“罢了罢了,只当……是养了个小闺女,哪天有空把人带回来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