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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

天没亮芬利就进了棚子。

他把那截管子搁在韦兰砧上,没说话,先拿两根指头在火门边上比了一分。

“厚了。”他说。

韦兰拿起来掂了掂,又用指甲刮火门的口。刮了两下,挂不住。

“厚了。”

“那能点了?”

“等天亮。”韦兰说,“天亮我看清火门。”

芬利笑了一下。他今天没跑,也没吵,就站在韦兰旁边看他锉,站得比平时近。

站了一会儿他问:“哥,那东西真响了,园子里的人会咋样?”

“会怕。”

“怕了就不骑了?”

韦兰锉了一下。

“怕了会打。”

芬利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那就再响一次。”

他说得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。

过了一会儿他又说:“等响了,我先给你看。”

韦兰没抬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跟来。”芬利说,“后山坳里石头松,你腿脚沉,踩塌了划不来。”

“谁腿脚沉。”

“你。”芬利笑,“你比我沉。”

芬利没走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哥,我算了个。”

“算了个啥。”

“这管子要是打得远,一根顶十个人。”他说,“十个顶一百个。一百个——”

“一百个也打不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芬利说,“可一百个的时候,他们就得坐下来跟咱说话了。”

韦兰又锉了一下。

“他们不会坐。”

“那打到他们坐。”

韦兰锉完最后一齿,把活翻过来,看了一遍。

“随你。”他说。

瓦伦丁这回下了车。

八个人。靴子上带着霜。

他站在门口,没进棚子。

他穿得讲究。外头的料子在阴天里也压得住光,领口收得紧,手上戴着手套——浅色的皮手套,指节处压了细褶。他保养得宜,脸上看不出年岁,可眉眼是刻薄的,看人的时候先看下巴,再看眼睛,像在看一件货。

靴底的霜化成水,在门槛外积了一小滩。他拿手帕掩了下鼻子,像棚子里有味道。

其实没有味道。炉子还没生。

管事的让地精在院子里排成一列。七个,站得笔直。芬利被两个人从棚子里架出来,架到队列前头。

有人念。念的是一纸文书,念了三行。

“私造凶器。”

“图谋不轨。”

“以奴干主。”

三个词,一个比一个长,念的人念得顺,像念惯了。

念完了。院子里静。

“芬利。”瓦伦丁说。

芬利抬起头。他手上沾着铜粉,指缝里全是黑的。

“我?”

没人答他。

“我这管子还没点过。”芬利说,“它没响过。”

瓦伦丁看着他,从头看到脚,看得慢。

“正因为它还没响过。”他说。

芬利张了张嘴。

韦兰往前迈了半步。

一只手横过来,按在他胸口上。是按,不是推——按住了,像按住一件东西。那手上有皮革的味道。

韦兰没停。他又往前顶了半寸。

那手加了力,往后一送。

韦兰踉跄了一步,肩膀撞在身后老高身上。老高扶了他一把,扶完没敢松手。

韦兰站稳了。

他没再看那只手,也没看瓦伦丁。他看着队列前头芬利的后脑勺。

芬利的后脑勺上有旋。他小时候韦兰给他洗过头,那旋是往一边倒的。

门帘那边,瓦伦丁说了四个字。

“处置掉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队列,又看了一眼棚子。

“我的财产,轮不到它自己响。”

有人进棚子,从架子最上头那一格把那截管子拿走了。拿的时候用手帕垫着,好像嫌脏。连那只系了木牌的废铜环也一并拿了。

靴子踩过那滩水。

车走了。咯,咯,咯。

管事的让地精回棚子。

回棚子干活。

“都进去。”他说,“今日的件数照旧。少一件,谁也别想吃饭。”

老高先动。他走的时候脚下是飘的,走到门口绊了一下,自己扶住门框站住了。

七个人回到架子前。

后院那边先是铁锈味。后来是别的味。

那味道从窗口飘进来,飘得很慢,绕过木头架子,绕到每个人鼻子底下。

有人开始发抖。老高蹲下去,拿手捂着耳朵,肩膀一耸一耸。最年轻的那个跑到墙角,吐了,吐完蹲在那儿干呕,干呕完被管事的踢了一脚,爬回去接着干。

韦兰把锉搁回工具架上,摆正,齿朝下。

他走到砧子前,把早上没打完那件活翻了个面。

锉下去。

一下。又一下。

铁屑卷起来,落在围裙上。

他的手没停。

锉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,老高在背后说:“韦兰。”

韦兰没停。

“韦兰,你歇一歇。”

“不能歇。”韦兰说,“这件要今儿交。”

“谁还管你那件——”

“管。”

老高不说话了。

那声音从后院又传过来一次。不长。传完就断了。

棚子里七个人,七把锉,七个人都在锉。锉的声音响成一片,谁也盖不住谁。

韦兰锉到第一百多下,把活翻过来,看齿面。深浅一致。

他把活搁下,拿起下一件。

白天韦兰去过一次后院。

他端着一盆废水往外走,走到通地下室的那个门口,被拦住了。

拦他的人抱着胳膊,没说话,就往门口一站。站得宽,把门堵严了。

韦兰在原地站着没动。

“我倒水。”

那人不吭声。

韦兰端着盆又站住,等水不晃了。石阶上有一层湿,湿气从里头往外渗,渗到他脚面上,凉。

他把盆放下,蹲下去,用手撩了一点水,泼在阶下的土上。

泼完他站起来,端着盆回棚子了。

水泼在棚子后头的沟里。泼完他把盆搁回原处,盆沿朝下。

第二天下午,管事的把韦兰叫到后院。

后院当中那块地是新垫的土。垫得平,土是别的颜色,比周围的深。

管事的递给他一桶水和一把硬刷。

“刷干净。”他说,“刷到看不出。”

韦兰接了。

他蹲下去刷。土硬,刷不动,他就倒水,倒了水再刷。刷出来的水一开始是浑的,浑得很稠,顺着砖缝往低处走。

他刷了三遍。

第三遍的时候水清了。清了以后那块地比周围干净——干净得显眼。

管事的来看,看完了皱眉。

“这不对。”他说,“太干净了。”

韦兰看着他。

管事的自己抓了把土,撒上去,撒得薄薄一层,撒完拿脚蹭了蹭,蹭匀了。

“这样。”他说。

韦兰没说话。他把桶提起来,走了。

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地跟周围一个色了。看不出来了。

后半夜,韦兰下了地下室。

这回没人拦。守夜的在后头喝酒,酒是从主人房里顺出来的,喝到第二巡就趴下了。

石阶上有一层湿。下到第七级,湿气重了,墙上有水往下淌,淌到他后脖子上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最里头那间。地上铺着草。

草上有血,不多。

芬利侧着躺,脸朝墙。两只手搁在身子前头,搁得很齐——像做活的时候摆料那样摆着,指尖朝一个方向。

那双手。能把六十四枚齿锉得一模一样。能把一只废铜环划出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口子,就为了试凿子快不快。能比着一分一分的厚薄,改三回。

韦兰站了一会儿。他吸了口气,蹲下去。

草上搁着半张草图。是那张——一头粗,一头细,中间空着,旁边描了三道短线。

下半截浸在血里。那三道短线被吃掉了一半,只剩一道半。

韦兰把它拿起来。

纸还软着。

“弟弟的图纸在我这儿。”

他把草图卷起来,塞进怀里,贴着肋骨那一层。

早上芬利说,等响了,先给他看。

他没看成。管子也没了——被那块手帕垫着拿走了,连那只划了七八道口子的废铜环一起。

韦兰蹲在那儿,手按在膝盖上,按了很久。

他早见过这张图的一角。在废布底下,压着一块铁。

所以这一下不是砸下来的。是落下来的。

他伸手把芬利的眼合上。合了两次才合住,眼皮凉,合上以后看着比睁着安生。

他站起来,拿袖子擦手。

手背上有铜粉,擦不掉。他擦了三回,还是擦不掉。

那就这样。

台阶口上坐着个人。

是老高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,坐在最上头那级阶上,抱着膝盖,没出声。

韦兰上去的时候他让开路。

“我瞧了。”老高说,“我没敢进。”

韦兰没答。

老高跟在他后头,跟了两步又停住。

“韦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干啥?”

韦兰走着,没停。

“干活。”

老高追上来,拽了他袖子一下。拽得轻,一拽就松。

“你别。”老高说,“你别干傻的。你干了,你也得躺那儿。躺那儿他也不回来。”

韦兰站住了。

他看着老高。老高在黑里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那两只手——一只全的,一只缺两根指头。

“我不干傻的。”韦兰说。

“那你干啥?”

“活着。”

老高不懂这话。他松了手,站在原地。

韦兰往上走。走到院子里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天上有星。星很密。

他又站了一会儿,进棚子去了。

韦兰走到工棚后墙。

他拿那把断了的锉,在墙上划了一道。

一道。不长,也不深。

不是名字。

老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头。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痕,又看韦兰。

“这是啥?”

韦兰把断锉插回腰带上。

“一道。”

“我知道是一道。”

韦兰没答。

墙外头,园子正门那边传来车轮声。是主人的马车,回来了。

回来得比说的早了六天。

管事的在院子里跑,跑得靴子响。跑到一半他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