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横店秦王宫后广场。
九月初的阳光依旧刺眼。片场外围拉着警戒线,线外乌泱泱挤着几百号粉丝和代拍,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。
警戒线外时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:
“凌帝!凌帝看这边!”
“啊啊啊!哥哥好帅!”
安保人员满头大汗地手拉手组成人墙,才勉强挡住不断往前涌的人群。
场地中央,巨大的红色背景板立在空地上,上面印着——《星河天下》开机大吉。背景板前是一张铺了红绒布的长条供桌,桌上供着关帝像,两旁摆着烤乳猪、堆成小山的新鲜水果和红烛。两台主机位摄影机并排架在一旁,机身严严实实地盖着红布。????
首先是集体拜四方。全体主创和工作人员每人分到三炷香,在主持的号令下,朝着四个方向各拜了三下。
随后是依次上香。出品方代表、方萌、丁导依次上前。
轮到沈凌烁时。
香炉里刚刚插进几十把香,青烟缭绕,有些呛人。旁边的陈浅浅被熏得蹙眉侧脸,沈凌烁站在烟雾里,那件黑色的短袖组服穿在身上,依然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矜贵。
他白净修长的手指捏着三炷香,微微低头。侧脸在晨光中被勾勒出极其优越的骨相,下颌线利落,连喉结的弧度都生得恰到好处。
警戒线外,快门声“咔咔咔”响成一片,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顶棚。
而他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举着香,朝四方拜了拜,然后稳稳地将香插进炉里。
退回来时,站在主创队伍后方的于灿,刚好将这一幕收进眼底。
缭绕的青烟、黑色的短袖、优越的侧脸。
她的心跳,不争气地漏了半拍……但也仅仅只有半拍而已。
紧接着,陈浅浅跟在沈凌烁后面上前。她上香时特意侧了侧身,把完美的下颌线留给警戒线外的镜头,哪怕热得鼻尖冒汗,也要维持住女明星的精致。
于灿排在主演身后、各部门组长之前的位置。轮到她时,她上前点了香,安安静静地拜完,退回原位。
最后,丁导和沈凌烁走到摄影机前,抓住红布的两角,往下一扯。
“《星河天下》——开机大吉!”
几百号人齐声喊出来,警戒线外的鞭炮声轰然炸响,红色的碎纸屑崩了一地。????
仪式结束,全组大合影。
副导演举着大喇叭排位置:“来来来!第一排主创,丁导、方制片、凌帝、浅浅,站中间!其他主创第二排!”
方萌在人群里搜寻,看到站在外围的于灿,立刻招手:“于老师!带着责编过来,站第二排!”
于灿脚步没动,甚至连往前的意思都没有。隔着几个人,微笑着冲方萌摇了摇头。
方萌一愣,快步挤过来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?大合照,资方都在。”
“方姐,我就不上去凑热闹了。”于灿语气平静,“写文这些年也没露过脸,以后也不想麻烦。剧方宣发要的是演员流量,我一个幕后,就不拍了……”
说完,她侧头看向陈实和林笑笑:“你俩去拍。”
两个责编点点头,赶紧跑过去补位。于灿则退到了摄影机外围,靠着场务的道具箱站着。
前方,沈凌烁作为绝对的C位站在丁导和方萌中间。他的身姿和皮相在人群中极其惹眼。
“大家看镜头!一、二、三!”
快门声和闪光灯连成一片。
于灿眯起眼看着那群被闪光灯包围的人。警戒线外的粉丝还在撕心裂肺地喊着“凌帝”。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,反而觉得站在旁边看戏挺轻松。甚至还想从兜里掏个耳机戴上。
照片拍完,人群散开。沈凌烁被程森和胡图护着往外走。胡图赶紧把遮阳伞举过去。经过外围时,沈凌烁脚步缓了下,扫了眼靠在道具箱旁的于灿。
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黑色短袖组服,皮肤细嫩白皙,长发用金属鲨鱼夹随意挽着,跟周围那些浓妆艳抹的人格格不入,透着一股极其舒服的干净。
他收回视线,大步朝拍摄地走去。
*
春秋唐园。
秋老虎肆虐,地表温度逼近四十度。巨大的绿幕棚里,十二台工业冷风机对着场地呼呼狂吹,吹出来的风却还带着塑料和胶水的闷热味。
场务正拖着粗重的电缆在轨道上飞奔,嘴里骂骂咧咧地清场。二十几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特约群演,正蹲在角落的阴影里狂灌藿香正气水。警戒线外围,几十个举着长焦镜头的代拍,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铁丝网上。
监视器旁边,于灿坐在一个黑色的折叠椅上。
自从开机后,她在剧组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。白天,她基本扎根在监视器旁边。一张折叠桌,一台笔记本,外加一台随时吐着热气的便携打印机,这就是编剧组的“战地指挥所”。
因为是边拍边写,现场随时有突发状况:场地进不去、演员威亚时间超时、或者导演突然觉得某场戏节奏不对。这时候,于灿就要立刻戴上耳机,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当场改出“飞页”。
陈实主要负责跑腿和发稿。每次于灿这边一按打印键,他立刻把热腾腾的飞页按颜色分好,一路小跑分发给统筹、场记和各个演员助理。
林笑笑则负责盯细节。她抱着平板,一边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,一边把丁导和演员的口头修改意见全记下来,顺便还得对一下通告单,及时提醒于灿:
“于老师,男三蒋星驰的妆造还有二十分钟,飞页得赶紧了。”
三个人配合得像齿轮一样严密,硬生生在兵荒马乱的片场里,撑起了整个剧组的剧本运转。
但也正是因为这种高压,片场的气氛极其紧绷。尤其是沈凌烁,他对戏要求极其严苛,经常当场停下来跟于灿掰扯逻辑。于灿又寸步不让,两人隔着监视器三言两语就能飙出火药味。
坐在中间的丁导,每天看着这两人,愁得直掉头发。
“于老师,B组那边说,原本定的城门实景进不去,代拍把路堵死了,只能换到内殿拍。”场记满头大汗地跑过来。
于灿头也没抬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:“知道了。内殿空间小,景深不够。告诉摄影,把远景推成中近景。台词我删了三句,语速提快,总时长不变。两分钟,把飞页发下去。”
“好嘞!”
陈实立刻接过刚打印出来的新飞页,像个无情的发单机器,一路小跑着分发下去。
林笑笑坐在旁边,嘴里小声碎碎念:“陆昭的威亚时间超了,下午四点的通告得往后推十五分钟……化妆组的头套只剩两个备用……”她一边说,一边在剧本上飞快地用荧光笔做着标记。
“Action!”
丁导坐在监视器后,死死盯着屏幕。画面里,沈凌烁一身白色仙尊长袍,手持长剑,正与反派对峙。哪怕棚里热得像蒸笼,他依然保持着挺拔的身姿,眼神冷冽。
“卡。”丁导皱起眉头,拿起对讲机,“凌烁,你刚才收剑那个动作,是不是太柔了?稍微用力下。”
沈凌烁从戏里抽离出来,垂下手里的剑。胡图立刻冲上去,拿着小风扇对着他狂吹,递上冰水。沈凌烁喝了一口,走到监视器前。
于灿立刻站起来,拿着剧本凑过去。
“这里……”沈凌烁修长的手指在剧本上点了点,蹙着眉头,“云涯刚杀完人,剑尖的颤栗感不够。如果按剧本里原原本本走,情绪接不上后面的决绝。于编剧,你不觉得这里的动作设计有点多余吗?”
于灿看着那行字,解释道:“不多余。这是他在诛杀同门后的生理反应。他修的是无情道,但身体有本能的余震。如果你直接收了剑,反而显得他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丁导坐在中间,抬头看了看左边冷着脸的顶流男主,又看了看右边清冷倔强的女编剧。他抬手把头发往后脑勺拢了拢。心累啊……
这部S 大剧总投资好几个亿,沈凌烁是资方求爷爷告奶奶请来的顶流实力派演员,他虽然极度敬业,但要是惹毛了罢演,全组都得完蛋。而于灿,又是整个剧本的主心骨,人看起来老实文静,但她的嘴不是吃素的。要是撂了挑子,剧组第二天连景都没法开。
工作上较真就罢了,他最怕的是这俩人把戏里的剑拔弩张带到戏外,真结下什么私人梁子。到时候这戏还怎么拍?
“咳……”丁导清了清嗓子,赶紧出来打圆场,“那个,凌烁啊,于编剧这逻辑也是有道理的。要不这样,一会儿拍的时候,你两条都走一下,我们看监视器效果,好不好?”
沈凌烁瞥着于灿,没说话。
于灿不卑不亢地迎上他视线,也没说话。
“各就各位!再来一条!”丁导拿着大喇叭喊。
沈凌烁转身走回绿幕中央,于灿也退回监视器后面。
在监视器正下方放着一筐冰镇矿泉水。于灿弯腰去拿水,刚好沈凌烁走到镜头前,调整威亚的间隙,余光扫过监视器后面的那个女人。
他在心里冷呵了声。
活这三十年,见过的人多了,偏偏没见过这么又冷又硬的。
于灿这种女人,狗都不——
“Action!”
丁导一声令下,沈凌烁持剑的手一紧,立刻进入云涯那孤高清冷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