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晨。
龙景雷迪森庄园酒店,二楼多功能会议厅。
空调开到了18度,依然压不住一屋子三十多号人身上的紧绷感。
巨大的落地窗前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,投影仪在墙上打出一幅冷色调的PPT。长条会议桌拼成了U型,上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打印剧本、各种饮品、咖啡和红牛。
导演丁明远和总制片方萌坐在最顶端。
方萌的右手边是主创区。于灿作为总编剧,坐在这个位置。她面前立着一块简洁的姓名牌,上面印着“总编剧于灿”。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西装,长发用金属鲨鱼夹挽着。画了一个淡妆,第一次亮相,力求专业。
陈实和林笑笑没上桌,搬了把椅子,一左一右坐在于灿的正后方,翻开笔记本严阵以待。再往下,依次是视效总监、武术指导和剧本统筹等。
主创区的正对面,是演员区。
演员按番位落座。最中间、最靠近导演视线的核心位置,空着一把椅子,面前立着“领衔主演:沈凌烁”的姓名牌。紧挨着他左手边的,是女一陈浅浅。她今天打扮得极其精致,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,目光扫过对面的于灿时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。
沈凌烁的右手边,是饰演深情男二的当红小生陆昭。再往下,是饰演女二的周知予,人看起来文文静静很和善。饰演男三的李明轩,他翻看着手里的剧本,脸色不太好看,显然还在为支线被砍的事情耿耿于怀。外围,则乌泱泱挤着各家演员的经纪人和助理。
好巧不巧,那个空着的主演位置,一抬头,正对着于灿。
她转过头,刚想和身后的陈实、林笑笑交代两句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“不好意思,酒店走廊混进了代拍,耽搁了两分钟。”程森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解释。
随后,沈凌烁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黑T恤,鸭舌帽压得很低。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,瞬间让屋里嗡嗡的交谈声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径直走向他的座位,拉开椅子坐下。摘下鸭舌帽。
然后,他抬起眼。
视线毫无防备,直直撞上了正对面那双清冷的眼睛。
清幽山静心居的画面、那股若有似无的纸墨皂香……在这一刻,和对面这个正看着她的女人,完美重合。
他扫了一眼她桌前的姓名牌——总编剧于灿。
世界要不要这么小?
这就是那个让他妈疯狂催签名的网文大神?
他视线不受控地牢牢锁住于灿。没有了清幽山的随意,她今天穿着米白色西装,画了淡妆,整个人显得极其专业、清冷且明艳。确实,比那天在晨光里系鞋带的样子要顺眼得多。
于灿察觉到了对面的目光。
她没有像寻常女孩那样害羞躲闪,而是微微蹙了下眉,极其平静且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,用眼神问了一句:有事?
这种毫不避让的对视,反而让沈凌烁心里莫名一紧。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率先移开目光,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方萌坐在顶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场,适时地轻咳了一声,笑着打破僵局:
“凌帝,介绍一下。这位就是《星河天下》的原著作者兼总编剧,于灿。”
两人极其默契地同时收回视线,礼貌而疏离地点了下头。
随后,方萌和程森进行了一段极其官方的商业互捧,才开始正式介绍项目。丁导坐镇,分别介绍着全组人员。
于灿低下头,听到身后的林笑笑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据说,女一号陈浅浅是当红流量小花,演技一般,但架不住背景硬、资源好。方萌前两天也特意提醒过于灿,陈浅浅是资方拍板的人,娇纵事儿多,让她尽量避免正面冲突。
“第一集,第七场。云涯破阵。”丁导敲了敲桌子,“演员准备,先顺一遍词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收拢。
陈浅浅率先开口。她今天精心准备过,嗓音刻意拿捏出几分娇怯与虚弱。但仙侠剧的台词偏正剧向,她捏着嗓子的念法,不仅毫无仙气,反而显得矫揉造作。
坐在对面的沈凌烁眉头微蹙,脸上明晃晃的嫌弃二字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陈浅浅碰了个软钉子,脸色讪讪的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。
林笑笑在于灿身后凑到陈实耳边,小声咕哝:“看见没,眼睛都快长凌帝身上了,台词念得什么玩意儿。”
陈实吓得赶紧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她的袖子,示意她闭嘴。
轮到沈凌烁。
他拿起剧本,姿态放松,开口念第一句时,整个会议室的视线不自觉地望向他。他嗓音低沉带磁,语速稳,字字清。千年孤寂,清冷疏离,全在声音里。
于灿只有一个感觉,云涯活了。她写的人物就这样,活生生走了出来。专业。顶流不是白叫的。
一段独白念完,丁导点头。沈凌烁放下剧本,抬头看向丁导和于灿。
“丁导,于编剧。这里,云涯感觉星河异动,情绪转折,可以再压。”
他白净修长的手指点着剧本:“原著里,云涯是活了千年的上神,察觉到异变的第一反应,不该像个凡人一样去‘问为什么’。台词‘星河之力,缘何躁动?’疑问语气太外露了。建议改成——‘终究……还是来了’。”
他视线直视于灿,骨子里透着职业上的绝对自信:“表演上,我可以配合眼神放空、指尖微蜷。这样宿命感和隐忍的张力会更足。”
这话一落,丁导和副导连连点头,露出赞赏的目光。陈浅浅更是满眼仰慕地看着他。所有人都觉得,顶流就是顶流,这细节抠得真准。
但于灿却蹙起了眉。
她抬起头,毫不避让地迎上沈凌烁的目光:
“沈老师分析得很精彩,您的表演设计也非常高级。但‘缘何躁动’这句,是我故意留的。”
声音清亮,斩钉截铁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焦在她身上。
“云涯修的是太上忘情道,所有人都以为他全知全能。但他此刻察觉到了异动,那丝疑问不是来自他的神性,而是来自他人性深处尚未被斩断的警觉。这是他神性外壳上的第一道裂缝。”
“如果按您说的,直接用‘终究还是来了’来演,这叫剧透式的演法。观众一看就看出,这是大男主预知了未来的宿命。”
“但我不想要剧透。我要的是,他问了‘为什么’,然后他才发现,自己竟然会因为未知而好奇。有了这丝好奇,他才有后面下凡历劫、凡心松动、与人间产生羁绊的可能。沈老师,这一整条人物成长线,不只是一场耍帅。”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她不仅接住了他的质疑,甚至直接把整个角色的宏大逻辑拍在了他脸上。
她身后的陈实林笑笑替她捏了把汗,她可太敢说了……林笑笑在后面死死捂住嘴,一脸“我老板太帅了”的表情。陈实紧张得连笔都快捏断了,生怕顶流当场翻脸。
沈凌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这是第一次在工作场合,遇到不仰望他、不顺从他、还敢当众反驳他表演逻辑的人。
他沉默了几秒,指节在桌面“嗒”地敲了一下,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没肯定,也没否定。他转头看向丁导,“丁导,您怎么看?”
丁导看向二人,权衡了一下。他拍了拍大腿:
“精彩!都很精彩!实拍的时候两条都保!于编剧按原意来,凌烁按你说的来!”
坐在旁边的陈浅浅看到沈凌烁居然让步了,她指甲抠住了剧本边缘,脸色难看极了。她转了转眼珠,娇滴滴地开口:“丁导,其实我觉得,既然气氛到了,不如给男主和女主加一场吻戏?毕竟……”
在场人有的听愣了,有的面面相觑。无人不知,沈凌烁自出道以来从不接吻戏、亲密戏。要么用替身、要么直接略过。
沈凌烁的眉头瞬间紧蹙,刚准备拒绝,于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。
“不行。”
“《星河天下》的核心是大男主无情道。加吻戏不仅直接崩人设,还会让后面的杀妻证道变成笑话。”于灿抬起眼,目光越过陈浅浅,直直看向沈凌烁,“沈老师,您说呢?”
沈凌烁微微勾起嘴角。她居然拿他刚才的逻辑来堵陈浅浅,甚至还给他挖了个坑,逼他站队。
他极其配合地吐出一句:“于编剧说得对。”
陈浅浅的脸瞬间惨白。
中场休息。助理们纷纷上前递水。
陈浅浅抓住空隙,侧身凑向沈凌烁,声音软软的:
“凌烁哥刚刚说得好有道理,我读这段的时候也觉得别扭……”
沈凌烁接过矿泉水,连眼皮都没抬,只简单“是吗”两个字应付过去。
他的目光,不经意间又掠向对面。于灿正低头翻着剧本,在页边空白处提笔标注。安安静静的。
沈凌烁收回视线,拧开瓶盖喝了口水。
这女人,不仅伶牙俐齿,还懂得借力打力。
*
接下来两天的围读会。
陈浅浅倒不怎么作妖了,其他演员都还好。整个气氛变得极其肃杀且高效。丁导是个极其严苛的人,对每一场戏的转场、每一个微表情的死磕,都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。
但最让全剧组震惊的,是沈凌烁和于灿之间的配合。
只要沈凌烁指出剧本里的一处逻辑断层,于灿甚至不需要翻大纲,就能立刻脱口而出原著里的伏笔和改动依据。她语速平稳,逻辑缜密,哪怕面对他的审视,也从不退缩。
起初,沈凌烁还带着几分考究和试探,偶尔抛出一两个刁钻的难题。到后来,两人甚至不需要丁导在中间传话。
“这场戏,云涯的眼神应该再冷一点。”
于灿头也没抬:“那台词里的‘执着’要去掉,换成‘执念’,冷感才立得住。”
“嗯。”
这种旁人根本插不上嘴的默契,让坐在旁边的陈浅浅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也让林笑笑在笔记本上疯狂画圈,在心里尖叫了无数遍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。
随着最后一场台词顺完,丁导合上剧本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非常好。”丁导环视全场,声音洪亮,“剧本的骨架非常扎实。明天上午八点,准时举行开机仪式。结束后,直接开拍第一场戏!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收拾剧本的窸窣声。
于灿揉着酸痛的脖颈,把厚厚的资料塞进包里。她站起身,刚准备和身后的陈实、林笑笑离开。
对面的沈凌烁也正好站起来。他拿起桌子上的鸭舌帽和口罩戴好。
两人隔着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,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沈凌烁压了压帽檐,率先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于灿看着他高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吐了一口大气。
确实不好伺候。但不得不承认,跟他打磨剧本,确实比跟别人要有火花得多。
明天就要正式开机了。
不管前面是顶流还是资本,这个剧本,她一定要让它完美地呈现在镜头前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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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围读交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