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东三环CBD，华贸中心。
星耀传媒顶层，制片人方萌的独立办公室，视野开阔得能俯瞰大半个京城。
于灿推门进去时，方萌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。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，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，红唇醒目，浑身上下透着雷厉风行、杀伐果断。
“坐，喝点什么？”方萌挂了电话，指了指沙发，示意助理倒水。
“温水就好，谢谢。”于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，将包放在一侧。
方萌踩着高跟鞋走过来，在对面的沙发坐下，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于灿。
她穿着一件微透的奶白色真丝衬衫，解开了一颗领扣，隐约露出漂亮的锁骨。下面搭了一条高腰牛仔裤，包裹着纤长笔直的双腿。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个金属鲨鱼夹随意挽起，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侧。穿着简单，既清冷又松弛，极其吸睛。
“说实话，见你之前，我以为会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宅女。”方萌爽朗地笑了笑，“没想到灿星老师不仅漂亮，气质还这么绝。我还以为是哪个新签的艺人走错了门。”
“方姐过奖，叫我于灿就行。”于灿微微颔首，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夸奖而显得局促。
方萌也不多废话，直接从茶几上推过去一份厚厚的合约：“《星河天下》的影视全版权合同。这个价格，绝对诚意十足。”
于灿翻开合同，目光扫过那串零，心跳快了半拍，面上却依然稳着：“谢谢星耀和方姐看重。”
“我们看中的是你的才华。”方萌语气真诚，“所以，我们希望由你亲自担任编剧，操刀改编。这部剧暂定36集，体量不小。”
于灿怔住，写小说和写剧本是两回事。小说偏重心理描摹，剧本需要极强的画面感和结构意识，还要综合考虑拍摄成本、演员档期、审查尺度、每集剧情节奏。
她眉头微蹙：“方姐，我写的是小说，没碰过剧本。”
方萌笑了下，她当然清楚。
作为业内顶级的制片人，她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现在市面上的顶级编剧要价极高，且周期长、不好磨合。随便找个行活儿编剧糊弄，原著被改得面目全非，书粉能把整部剧骂穿地心。
但换成于灿亲自上阵就不一样了。她自带百万书粉宣发盘，最懂自己笔下的人物与脉络。原著作者对作品天生有执念，为了不让心血被毁，她愿意熬夜打磨、愿意跟组调整、愿意一遍遍死磕细节。
花一份版权费，既拿下顶级IP，又得了个自带流量、极致负责的编剧，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。
“没有人比你更懂《星河天下》。”方萌把资本家的话术包装得极其真诚，“如果找外面的编剧，把你的作品改得面目全非，你能接受吗？团队会全力协助你，只有你这个亲妈，能让角色真正活过来。”
于灿沉默了。
方萌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在意的地方。的确，没人比她更了解《星河天下》。比起未知的魔改，她宁愿自己咬牙挑战一下。她看着方萌的眼睛，那股骨子里的倔强一下被激发了：“好，我接。”
方萌露出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，拿过一支钢笔递过去：“痛快。签了这份合同，我们立刻成立专项组。”
于灿接过笔，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方萌收起合同，眼底多了几分神秘：“对了，再告诉你个好消息。这部剧的男主，我们定下来了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：“沈凌烁。凌帝。”
于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脑海里猛地闪过清幽山那场雨，那个冷得结冰的眼神，以及他甩门而去的“砰”声。
世界要不要这么小？
方萌全然没察觉出她的异样，继续自顾自说着：
“凌帝的骨相气质完全贴合云涯，粉丝、流量底盘更是顶级，有他加入，这部剧稳了。不过也是因为他，我们时间极紧。”
“时间紧？”于灿收起纷乱的思绪，回过神来。
“非常紧。咱们这个S 级的盘子，整个剧组的进度都必须死咬凌帝的时间。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，交前十二集的精修初稿。”方萌放下咖啡杯，语气里透着老练，“放心，星耀不会让你单打独斗，我会给你配两个责编。”
于灿眉头微蹙：“配人？”
“嗯。”方萌笑了笑，“你没有影视改编经验，我给你配两个专职责编打下手。他们熟剧本格式、懂审查红线、擅长把小说里宏大虚幻的场景，改成剧组可落地、低成本出效果的镜头语言。你只需要把控人物内核、情感逻辑和主线走向，繁琐的技术活，全都交给他们。
于灿瞬间通透。
典型的资本权衡。用她这个原著亲妈守住口碑底线，再用低成本人力补齐她的行业短板，稳妥又划算。
“三个月，十二集初稿定稿之后，立刻去横店进组开围读会。”方萌一锤定音，目光直视着于灿，不留半点退路，“剩余剧情边写边拍，没问题吧？”
于灿深吸一口气，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：
“没问题。”
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三个月，十二集，自己一个初涉影视圈的新手，还要带着两个小年轻一起跨界。
算了，拼一把吧。
*
金地国际花园。
推开家门，于灿径直扑到电脑前。
压力大，但兴奋也是真的。没有一个原创作者，能抵挡住自己笔下的文字挣脱纸页、化作镜头画面的诱惑。
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正挣脱文字的躯壳，生出影视的筋骨，那种快感无以伦比。
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，她笑着划开接听。听筒那头传来何飒的声音：
“灿灿！灵感大神请来了没？”
“灵感没请到，”于灿看着电脑屏幕，“不过《星河天下》的版权卖了。”
“我靠！我们灿星大大要封神了！恭喜！”何飒的尖叫几乎掀翻听筒，“等我忙完这阵飞回去，必须给你开香槟！”
“别急着开香槟，”于灿叹了口气，“投资方让我亲自操刀改编。三个月，十二集初稿。”
“怕什么！就没见过你想做什么做不成的！”何飒斩钉截铁，又顺嘴补了一句，“……我再等等看，看能不能找到花孔雀。”
“祝你早日再遇花孔雀，飒飒，我要去渡劫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于灿彻底扎进了剧本的深渊。
方萌给她配的两个责编，一男一女。男的叫陈实，戴着黑框眼镜，老实巴交。女的叫林笑笑，刚毕业，活泼且八卦——最重要的是，林笑笑是于灿的书粉。
刚开始，林笑笑还沉浸在偶遇本命作者的狂喜里，直到亲眼见识了于灿近乎偏执的卷王作息。
短短半个月，两个辅助责编熬得面色憔悴，日日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在书房里哀嚎。
而于灿，日日浓茶美式交替。像一台不需要休眠的机器，凭着骨子里的韧劲死扛，从无懈怠。
凌晨两点，书房灯火依旧通明。
“灿星老师。”陈实扶着快滑落的黑框眼镜，声音疲惫又无奈，“这段万剑齐发的名场面，直接按照原著搬不行吗？您为什么非要改成剑气掠空，竹叶爆裂的镜头？”
于灿指尖在键盘上翻飞，速度快出残影，头都没抬：
“直接拍万剑齐发，道具、群演、后期特效都是天价成本，费力不讨好。改成竹叶爆裂，两筐道具竹叶、简单威亚，低成本、高意境，镜头出来反而更高级克制。”
专业、清醒、精准。
陈实瞬间失语，默默转头修改分场格式。
最让林笑笑心碎的，是于灿的大义灭亲。
“老师！您怎么把男三的支线全删了？”林笑笑盯着屏幕，一脸痛心，“原著里他舍身护主、战死阵法那段，是全书最大泪点！我当初看一次哭一次啊！”
于灿抿了口冰美式，神色冷静通透：“整部剧只有36集，主线男女情义和仙途纷争已经饱和。冗余支线只会拖慢节奏、挤占主线戏份。为了剧集整体质量，该砍必须砍。”
林笑笑捂着胸口，看着自己心爱的纸片人被亲妈狠心删减，转头对陈实哭诉：“我以前以为老师是温柔神仙，现在才发现，她是毫无感情的剧本杀手。”
这份吐槽，第二天就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剧本写到男主核心高光戏份时，三人集体卡壳。
原著那句“吾心已如古井”文字感过重，过于文雅克制，演员上镜念出来会生硬空洞，缺少张力。
三人反复修改数版，不是寡淡无味，就是过于浮夸，始终差一点味道。
于灿靠在椅背上，蹙眉沉思。
脑海里毫无征兆，再度闪过沈凌烁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。她指尖微动，敲下一行全新台词。
“这世间万物，皆入不了我的眼。”
冷傲、欠揍。非常契合沈凌烁那张脸。
于灿满意地点了下头：“就这句。你们想象一下，配上沈老师那张脸，是不是绝杀？”
林笑笑愣了一下，脑子里迅速代入了这张脸，随即猛拍大腿：“绝！太绝了！就他这副看谁都像看垃圾的拽样，老师你太会了！”
陈实弱弱地举手：“可是灿星老师……咱们能不能准时下班？再这么熬，我怕我找不到女朋友。”
于灿抬眼扫过墙上密密麻麻的进度表，语气淡定：
“等做完这个项目，你们履历上会添上很扎实的一笔。先继续拉片，打磨细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