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,清幽山。
六月的雨,下起来没完没了,不大,却密。整片山林都笼在灰蒙蒙的水雾中。
黑色埃尔法商务车里。沈凌烁靠在航空座椅上。帽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大半张脸。车在雨里穿行。车窗上全是水,外面的天、山、树,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汽。
“还有多远?”
他闭着眼,声音闷在口罩里,带着倦意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程森从副驾驶回头,“提前打过招呼清场了,没有外人。”
沈凌烁“嗯”了一声。
出道八年,他凭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和老天赏饭吃的天赋,入圈即巅峰,红得发紫。可红的代价就是连续工作,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,除了拍戏,通告单从早排到晚,中间穿插采访、杂志拍摄、商务站台。还要时时刻刻对着镜头保持完美的笑容。
总有私生蹲在他家门口,酒店门口,报了警才弄走。不是不烦,是烦到懒得烦了。
程森看他闭着眼,压低声音对助理胡图说:“开稳点。”
车在山路上绕了二十分钟,终于停在一座禅院门前。现在雨小了些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,潮湿、清冷,和市区里令人窒息的汽车尾气与喧嚣截然不同。
沈凌烁推门下车,没带行李箱,只有一只随身的小包。
程森跟下来,递给他一把伞:“一周后我来接你。工作消息我替你筛,急事转我,不是急事你别回。”
“嗯。”
程森拍了拍他肩膀:“好好歇着。”
沈凌烁接过伞转身往寺门走去。助缘师傅早已等在廊下,双手合十:“沈先生。”
他礼貌还礼,随着师傅往里走。
*
静心居偏殿的禅堂,木门紧闭。于灿盘腿坐在蒲团上,背挺得笔直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新文卡了半年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听说这里禅修能让人静心,她便来了,结果记错了日子,提前了整整十天。助缘师傅心善,见她一个姑娘家冒雨前来,让她留在禅堂等雨停。
雨声淅沥,敲在屋檐上,衬得四周愈发安静。于灿轻轻叹了口气,她刚闭上眼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被推开了。
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。她闻声抬眼望去,然后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他个子很高,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装,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。几缕黑发湿漉地贴在额前,衬得肤色愈发冷白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那张脸——于灿写过不少惊为天人的男主,却还是被眼前这张脸晃了神。五官深邃得像建模,鼻梁高挺,下颌线利落,偏偏那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里,带着天生的矜贵与不耐烦。
沈凌烁?
那个红得发紫,随便发张自拍就能让服务器瘫痪的顶流。
真人比镜头里还绝,她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。
但也只有一拍。因为那双桃花眼正冷冷地看着她,像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。
私生?
沈凌烁眉头紧锁,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这两个字!新剧杀青躲清静,惯例清场。这时间,这地点,不该有外人。尤其是女人。
行程又泄露了?这些无孔不入的私生,连这片净土都能污染,还装模作样的打坐?
烦。他一个字都懒得说。“砰”地一声,把门带上走了。
那声响不重,却让于灿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下不去。
沈凌烁这眼神、这态度,拿她当假装和他偶遇的跟踪狂了?
门外传来助缘师傅解释的声音。她没仔细听,但能猜到大概。无非是说她并非故意闯入,只是记错了日期。
傍晚,雨非但没停,还越来越大。
助缘师傅过来,表示让于灿留宿一晚。雨势太大,还是山路,姑娘家不安全。
于灿淡淡一笑应下,明早天一亮,不管雨停没停她都会走的。
入夜,雨小了些,但没停。
走廊尽头的木门半敞着,能看见院子里的树影,黑黢黢的,被风摇得沙沙响。
于灿端着水杯从禅房出来,沿着走廊往斋堂方向走。山里的夜凉,她披了件薄外套。头发用铅笔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拐过弯,廊下立着个人。
沈凌烁靠在廊柱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。
于灿没停步,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。
走廊很窄,两人擦肩的瞬间,沈凌烁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——像是旧书页的纸墨香,混着一点最普通的干净皂香。没有半点讨好的脂粉气和甜腻的香水味,在这名利场外的地方,显得格外稀奇。
她垂着眼,视线甚至没在他身上聚焦,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了。
脚步声不疾不徐,渐渐走远。
沈凌烁抬起眼,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,刚好捕捉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侧影。尽头只剩一盏昏黄的壁灯。
下午助缘师傅解释过,她只是记错了日子。
刚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没停顿、没倒吸气、没要签名,甚至连最拙劣的“不小心把水洒在你身上”都没有。
沈凌烁把手机揣进口袋,指尖摩挲了一下腕上的沉香手串,他转身走回房间,换了睡衣躺下。
木窗外,风吹竹林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淡淡的纸墨皂香,出奇的安神,反而让他这几天连轴转、紧绷到极点的神经,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。
他盯着天花板,翻了个身。
是真的没认出来?还是……欲擒故纵的高级玩法?
不对。他见过太多手段,那些女人就算装得再怎么清高,余光也恨不得黏在他身上。可她刚才那双眼睛里,除了放空,什么都没有,不符合常理。
还有那股味道……清清冷冷的,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好闻。
……沈凌烁嫌弃地啧了声。
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?
他扯了扯被子,闭上眼。
睡觉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山里的湿气还没散。
于灿起得早,这一夜睡得一点也不踏实。灵感没找到,白来一趟。她把被褥叠好,拎着包推开门。
助缘师傅已经在斋堂了。见她进来,起身合掌:“早。”
于灿点头还礼。
“叨扰了助缘师傅,我先回去了,告辞!”
“山路湿滑,注意安全。”师傅说道。
于灿走出来,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冽。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她站在檐下,深吸一口气,想把胸腔里那点郁闷吐出去。
山风有点凉,吹乱了头发。她随手别到耳后,弯下腰去系鞋带。
就在这时,旁边禅房的门响了。
沈凌烁换了身素色禅服走出来,一抬眼,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屋檐下那道背影。
她正低着头,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,露出了一截白得晃眼的后颈。晨光打在上面,细得一只手就能掐住。
他脚步蓦地顿住。
于灿系好鞋带直起身,像察觉到了什么,突然回头。
四目,在晨光初透的庭院中再次相对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上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一声,碎得清脆。
沈凌烁没躲。
他那双微垂的桃花眼,毫不避讳地定在她脸上。
晨光里,她站在那里,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疏离。他眼底没了昨天那种冰冷厌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打量,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。
于灿也没躲。
她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没有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过了足足两秒。于灿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,转过身就往山下走。背影决绝,没有一丝犹豫。
沈凌烁站在原地,下颌线无意识地绷紧了。
他垂下眼,指尖习惯性地去捻腕上的沉香手串,却不知怎么的,指腹一滑,没捻住。他皱起眉,看了眼山道拐角。
跑得倒快。
山道上,于灿走得飞快。
大明星都这么没礼貌吗?她摇了下头,坐上网约车,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影,吐出一口浊气。
两个小时后,市中心大望路,金地国际花园。
于灿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真丝居家服,顶着半干的头发坐到电脑前。这套九十平米的高层公寓,是她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。小区安保极严,闹中取静,她将次卧打通,做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满墙的书柜直通天花板,没有摆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,全是塞得满满当当的书。从绝版的中外古典文学,到冷门的物理学科普,甚至还有一整排厚重的《二十四史》。
角落里摆着一架纯黑色的钢琴,旁边是一摞被她翻得卷了边的编剧理论书。
每一寸空间,都透着独属于她的踏实与安宁。
她走到书柜前,目光掠过最底层那一排排书脊上印着“灿星”二字的实体书。那是她一路走来的勋章。
看着这些,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顶了上来。
不就是个瓶颈?不信冲不破。
手机“叮咚”一声响。
编辑的消息带着满屏感叹号,像炸弹一样轰了过来:
「灿星!!!爆了!!!《星河天下》影视版权被星耀传媒拿下了!!!八位数!!!价格炸裂!!!制片人方萌明天要和你面谈签约,顺便聊后续开发!时间地址发你!速回!」
于灿盯着屏幕,愣了好几秒。
星耀传媒?那个眼光毒辣、制作精良,业内出了名难搞的顶级大厂?
这饼,真掉她头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