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梧煦恨恨道:“我就该杀了郭伏鹤,早杀了他,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。”
谢池牧:“我说了,杀你是我的事,和郭伏鹤没有关系。”
萧梧煦气极了,深吸一口气。
“罢了,过去的事我不在乎。反正你往后都只能在我的身边了。”萧梧煦挤出一个笑,“谢池牧,你这辈子都要被我锁着了。那么恨我,也要和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辈子了。”
“谢池牧,这叫恶有恶报。”
萧梧煦话音刚落,脖颈上传来刀片的寒意。谢池牧不知何时解开了手上的绳子,此刻正拿刀片抵着他。
“殿下,轻敌是大忌。”
*
谢池牧胳膊肘推开窗,透过雨雾看到东侧竹林。
这便是去莫雨山的路了。
“让你的人停车,往东侧小道走。”
“我不喜欢被人威胁。”萧梧煦垂眸看着抵着自己脖颈的利器,眼里没有一丝惧意,一字一句从容不迫,仿佛是笃定了眼前的人不会对自己做什么。
“刀剑无眼,昱王殿下万金之躯,还是慎重些好。”
“你不是最喜欢我这张脸,舍得让我破相么?”
这话说得有恃无恐,但萧梧煦还是听谢池牧的,让车夫改了道。
谢池牧愣了愣,他们的孽缘的确始于萧梧煦这张脸。
貌比潘安,俊逸非凡。
“你要求的我做到了,现在该你听我的了。”萧梧煦丝毫不畏惧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威胁,依旧是那副我素我行的样子,“这么偏僻的地方你都知晓,离开裕安之后,你来涧州多久了,是因为郭伏鹤调到涧州做官?”
“殿下为何总是扯到他?”
“不该吗?谢池牧,郭伏鹤究竟是给了你怎样的好处,叫你处处袒护他,事事偏心他?因为他来涧州所以你才来的吧,就这么喜欢……”
萧梧煦话说到一半,谢池牧听得脑袋嗡嗡响,实在是嫌烦了,就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。
“唔唔唔!唔唔唔!”
“好了,萧梧煦,你听我说。”
谢池牧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,明明没有必要跟他解释什么,却还是……忍不住多此一举。
“我刚回涧州,不是因为伏鹤哥。涧州……算是我的故乡。”
“我解释清楚了,我松开手后你别吵了,好吗?”
萧梧煦一脸阴沉,眨了两下眼表示同意了。
谢池牧便收回了捂住萧梧煦嘴唇的那只手。
“伏、鹤、哥……涧州……难怪他放着京中的官职不要,来偏远的涧州做官。谢池牧,你和郭伏鹤早就认识,是吗?”萧梧煦语气冷飕飕的,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口。
“我说呢,他郭伏鹤究竟有哪点入得了你谢池牧的法眼,竟然让你连性命都不顾也要帮他。呵,原来是两小无猜,相识多年,交情匪浅啊。”
“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?你说是在庙里祈福偶然遇到他的,聊得投缘,便记着这个人了。”
“我倒是想问问你谢公子,究竟瞒着我多少事,究竟对我说了多少谎?”
谢池牧面不改色地听他说完这些,末了,缓缓说出一句:“殿下,口渴了吧,要喝茶吗?”
“哼,又装。”萧梧煦眼神瞥了瞥桌案下方,“我要喝酒,你喂我。”
谢池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桌案下密密麻麻摆满了酒。
他记得,萧梧煦从前是没那么喜欢喝酒的。只有宴席上偶尔喝两杯,私底下不沾酒。
“愣着干嘛?喂我。”
萧梧煦不满地嘟囔道。
谢池牧一只手仍用暗器挟持萧梧煦,另一只手单手开了酒,倒了一杯在酒盏中。
“你拿近一点,我喝不到。”萧梧煦蹙着眉,“一年过去,毫无长进。”
*
谢池牧耐着性子喂了七杯酒,萧梧煦才勉强喝得尽兴。喝得尽兴了,便又开始为难谢池牧。
萧梧煦一双手谢池牧衣袖里翻来覆去,不知在翻找什么。
忽然,萧梧煦从他怀里拿出一块木制的祈福牌。
拿在手上把玩好一会儿,才指着背面刻的“长相思”三字缓缓问道:“我记得,从前这块木牌上没有刻字。”
“阿佑,你说,是我记错了吗?”
谢池牧嘴唇微微张开,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搪塞的说辞。
他只犹豫了片刻,萧梧煦便面露不悦,仿佛看透了他似的:“连这都要骗我?”
“听戏园的伶人说起过,你在裕安最喜欢听得一出戏是《长相思》。说起来,这出戏是还是从涧州传到裕安的。我记得不错的话,唱的是一对相爱之人生离死别的悲剧。祈福牌上刻的是‘长相思’三字?谢公子和谁阴阳两隔,对谁倾尽一片相思啊?”
“殿下何时在意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。”
*
谢池牧推开窗,屋外雨潺潺,石碑上的字有些难以看清。
仔细盯许久,赫然是“莫雨山”三字。
“停车。”
谢池牧对萧梧煦挤出一个笑:“劳烦殿下配合。”
谢池牧挟持着萧梧煦下了马车,隐匿的暗卫如箭雨般窜出,团团将谢池牧围住。
“若想昱王殿下相安无事,劳烦诸位替我找个人。那男子就藏在山中,三四十岁,左眼下有道疤。”
暗卫没有一个人动。
“昱王殿下,你的命好像没那么有用啊。”
萧梧煦:“帮他找。”
暗卫们得了令,纷纷开始行动。
只剩下萧梧煦和谢池牧两人站在雨中。
萧梧煦蹙了蹙眉:“这么大的雨,你就让我淋着?”
萧梧煦自幼习武,若是真想逃有的是机会。至于他为什么会乖乖配合自己这出戏,谢池牧不知道,也不想猜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暗器,走到马车里拿起伞撑着。
“多谢殿下了。”
谢池牧将伞递给萧梧煦,自己则是走到林子里寻找蛛丝马迹。
“谢池牧!”萧梧煦跟上他,“你急什么,不是已经让人找了?从前淋雨大病一场叫多少人提心吊胆,现在还是不长半点教训。”
萧梧煦站在他身边,手中的伞朝着他倾斜。
雨落在伞上,落在林中的竹叶上。
谢池牧看着萧梧煦蹙起的眉,恍惚了片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挤出几个字:“萧梧煦,我不会感激你的。”
萧梧煦:“谁要你的感激?要找什么赶紧找,这深山老林阴森森的,怪渗人。”
*
竹林角落,有一座坟。
墓碑上只刻着一个“瑜”字。
谢池牧要找的人名为释瑜。
这一年,谢池牧查到释瑜是前朝皇室血脉。
身上流着前朝血脉,名字中又有“瑜”字。
传闻前朝小太子宋莘瑜当年就是死在涧州的。
北黎的情报说释瑜大多时候会在莫雨山,尤其每年春。
这人要么是宋莘瑜,要么是宋莘瑜的兄弟。
无论如何,谢池牧不会放过这个人。是他害得哥哥自幼颠沛流离,是他让哥哥那些年活得生不如死。
哥哥的死,更是他推波助澜。
谢池牧当场开始挖坟,在地上捡了根树枝便开始刨坟。
一旁的萧梧煦拉住他:“谢池牧你做什么?”
谢池牧从萧梧煦手上挣脱,继续用树枝挖土。
萧梧煦记得谢池牧从前很是敬畏神鬼之说,时常吃斋念佛,每月都要去庙里上香。
一年不见,怎么连挖坟这种事都敢做了。
“阿佑。”萧梧煦蹲下身抢过谢池牧手中的树枝。
对上视线的时候,萧梧煦才发现,谢池牧的眼睛通红,布满了血丝。
像是刚哭过。
“好了好了,拿着伞,我来挖。”
萧梧煦将伞递到谢池牧的手中。
拨弄琴弦的纤纤玉指此刻沾满尘泥,手背肿得通红。凑近仔细看,才发现他的手背不知何时添了些伤疤。
萧梧煦叹了一口气,手上忙活着挖土:“真不知道你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,把自己折磨成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。”
*
棺材里没有森森白骨,只有一块和田玉,玉上端端正正地刻着一个“瑜”字。
萧梧煦的听力很好,听到了不远处灌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有人埋伏在那里。
弓箭手。
萧梧煦垂眸看着身侧的人。
会是谢池牧的人吗?
他说过的,会杀了自己。
现在确实是很好的机会。
暗卫被调离,雨天可以隐匿踪迹,事后追究也难找证据。
最重要的是,他的阿佑一向聪明得紧。
一个利用自己都毫不手软的人,怎么会对恨的人大发慈悲?
箭簇飞来的那一刻,萧梧煦压住身体的本能,没有躲闪。
凑巧的是,那一箭正正好落在他的旧疤附近。
他愿意赌。赌输了大不了就是死,他这辈子已经过得很好了,他不怕死。赌赢了,谢池牧这辈子都要被他锁在身边,
他不亏。
*
萧梧煦做了一场梦,好像回到了永昭二年的那场大雪。
雪花簌簌而落,冷风灌进衣里,冷得刺骨。谢池牧敛了敛衣角,站在屋檐下,望着院子里一小片南天竹。
十指冻得通红,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,抬手伸出檐外,捻起落雪两三点。
纤细的手腕上,暧昧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尤为刺眼,宣告着昨夜的酒后荒唐。
雪越下越大,谢清牧却走进了雪中。对着角落里的南天竹,毫不犹豫地跪下。
风霜刺骨的隆冬,他只穿着单薄的外衫,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。
只是静静跪在雪地里,任凭鹅毛大雪落在肩上,不知不觉红了眼。
那时,谢池牧说要杀他。
只是萧梧煦没当真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章 有恃无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