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池牧的双手都被萧梧煦的手紧紧禁锢。两人紧紧相贴,唇齿间气息交缠,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能被彼此清晰感知。
萧梧煦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,疯起来是没什么理智可言的。
谢池牧想要挣脱他的手,可他越是挣扎,萧梧煦就将他搂得更紧,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,几乎不留一丝缝隙。
谢池牧有些喘不过气了,下意识咬了一口那人的唇。
萧梧煦像是不知痛似的,过了许久才勉强停住。
唇与唇终于分开,可萧梧煦的手却还是紧紧将谢池牧搂住,生怕这人下一刻就跑似的。
谢池牧得到了片刻喘息,意识也渐渐清明。
“手,放开。”
萧梧煦耷拉着嘴角不理会,刻意偏过头不看他。缚住谢池牧的手上力道没有轻半分,生怕拽不住似的,反而抓得更紧了。
装聋作哑。
谢池牧深吸一口气,声音比方才更重了:“萧梧煦,离开涧州,回裕安去吧。”
萧梧煦压着声音,嗓音有些沙哑:“你赶我走?”
谢池牧语气平静:“我发过誓,会杀了你。”
萧梧煦嗤笑一声,将谢池牧搂得更紧了。
谢池牧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,肩上忽而一沉——萧梧煦将头埋进了他的颈窝。
萧梧煦束缚谢池牧双手的那只手上力道轻了许多。
谢池牧的双手趁机挣脱,不动声色地在衣袖中找到了暗器,两指捻住淬了毒的银针。
肩颈处忽然传来刺痛。
萧梧煦咬了他一口。
“谢池牧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萧梧煦此时毫无防备,谢池牧只要稍稍动手,手上的银针便可扎进眼前人的脖颈。扎对位置,力道重一些,眼前的人很快就可以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杀了他吧。用他的血告慰哥哥的在天之灵。
苟活于世至今,不就是为了给哥哥报仇吗?
理智细数着眼前人的罪行,可拿着银针的手却僵住不动。
恨其可恨,更恨自己心慈手软。
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,如今成了这幅狼狈模样。
谢池牧情不自禁伸出手,轻轻地在他发上抚了抚。
眼前的人愣了愣,片刻僵持之后又气势汹汹地覆上他的唇。
唇齿相依,是比方才更汹涌的吻。
谢池牧掐着自己的手腕,试图召回自己的理智。
不能一错再错了。
他将银针收起来,从袖子里摸索出没毒的暗器,眼疾手快地抵在萧梧煦的脖颈之上。
“暗器上有毒,不想死就放我走。”
萧梧煦回过神来,与他的唇分开,低着头阴恻恻地笑。
再抬头时,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池牧,不屑地嗤笑一声。
“好啊,那就再杀我一次。”
萧梧煦挑眉,眼睛微微眯起:“至于放了你,死都别想。”
谢池牧被他盯得不自在,移开了视线:“你真是……”
“死性不改。”
“我死性不改?”萧梧煦嘴角僵硬地勾起,“是,我是死性不改,好了伤疤忘了疼。那你要我怎么做?像审犯人一样对你严刑拷打逼你承认不该杀我,还是报复仇人一样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?”
“你说啊,我该怎么做?”
谢池牧没有回话,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暗器收回。
“听话一点,阿佑。”
萧梧煦深吸一口气,别过头不去看他。
“我不会把你怎么样,但是孟承雪和郭伏鹤可就说不准了。你知道的,我不是什么好人,对别人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谢池牧:“你我之间的事,为什么要牵连无辜?要杀要剐,冲我来,不要为难他们。”
萧梧煦的脸色比漫天的乌云还阴沉。
“你倒是菩萨心肠。对孟承雪舍命也要护着,为了郭伏鹤连我都要杀,怕是路边随便一个人在你心中的分量都比我重。”
谢池牧叹了一口气:“我说了,要杀你不是因为郭伏鹤,是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萧梧煦生生打断。
萧梧煦直接捂住他的嘴:“你闭嘴,我不想听。”
“是为了谁重要么?想杀我的人多了去,我不在乎你是为了谁要杀我。无论是为了谁,都说明那人在你心中比我更重要。”
“谢池牧,你最好藏好了,不要让我知道真相。不然我会杀了那个人,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你。”
谢池牧的嘴还被萧梧煦用手捂着,说不了话。
到这个时候了,他也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自己的低劣。口口声声理智,步步为营筹谋。到头来,还是对萧梧煦下不去手。
他实在不该再与他纠缠下去了,否则九泉之下,他无颜面对哥哥。
谢池牧用胳膊肘撞了撞萧梧煦,眼神示意他松手。
萧梧煦看见了,轻笑了一声。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。
他又板起脸来。
“想要我松手?”
谢池牧点点头。
萧梧煦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,在松开手的同时用手帕堵住了谢池牧的嘴。
萧梧煦则是边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,一边说道:“好了,应了你了。”
谢池牧手上被绳子绑着,嘴里塞了手帕,只能恶狠狠地剜他一眼。
“我松手了呀,你别瞪我。”
萧梧煦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。
萧梧煦反手抱起他下楼,踏上了路边停着的马车。
*
马车里。
谢池牧依旧被五花大绑着,萧梧煦则是坐在他身边。
萧梧煦手上在擦剑,眼神却是不是落在谢池牧身上。
“阿佑,别这么看我。你现在不清醒,说的话我都不爱听。你也不想看我怒火中烧,拔剑在涧州杀了郭伏鹤吧。乖一点,回到京城,我会放了孟承雪。至于郭伏鹤……”
萧梧煦每每提及这个名字,脸上总是会显出不耐烦,咬牙切齿近乎对自己的仇敌。
“只要郭伏鹤老老实实待在涧州,我可以不杀他。”
谢池牧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。
萧梧煦一向行事乖张,他不高兴随便做点什么好像也都是理所当然。可他现在对自己的执念,似乎有点过了头。
算了,等自己死了,萧梧煦的恨也好怨也罢,总归会慢慢消弭的。
忽然,萧梧煦凑近了他的脸。
“阿佑,别再皱着眉头了。”说着,他伸手揉了揉谢池牧的眉心,“也别再想着逃了,有从前的前车之鉴,你觉得我还会重蹈覆辙,放走你吗?”
萧梧煦捧起他的脸,强迫他与自己对视。
“阿佑从前不是最喜欢我这张脸了吗?看看我,我们回到从前那样,好不好?”
“阿佑,看着我。”
“一直看着我,只看着我。”
谢池牧盯着眼前的人,恍然间好似坠入过往的迷梦。
涧州的月,裕安的雪……唯有那张让他难以平静的脸是模糊的。
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分成两半,一半是爱,一半是恨。
谢池牧逃也似的移开了眼,不再去看他。
萧梧煦追着他的目光,谢池牧的眼神落在何处,他的脸便偏向何处。
他要谢池牧的目之所及皆是自己。
这一来二回折腾了几次,谢池牧干脆闭上眼。
萧梧煦轻哼一声,得意地在他右眼处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。
*
明知道谢池牧说不了话,萧梧煦还乐意自言自语。或者说,只有谢池牧不开口,他才能一个人自顾自地说那么久。
从院子里新移植的江梅说到裕安的雪,一讲便是个滔滔不绝。
说得累了,他便停下来,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池牧。
萧梧煦不说话的时候,周遭都陷入了沉寂,车轱辘向前的声音和哗哗的雨声都清晰可闻。
马车里点了安神的香,谢池牧有些昏昏欲睡。
眼前的人猝不及防地解下腰带,谢池牧余光瞥见的瞬间便清醒了。
萧梧煦并没有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脱衣服有什么不妥,脱衣的间隙还强行掐起谢池牧偏过一侧的脸,迫使他看着自己。
“不是说了,阿佑要看着我。”
萧梧煦扒开胸膛前的衣服,强迫谢池牧直视自己心口上的疤痕。
谢池牧扫了一眼。
很狰狞的一条疤,不偏不倚恰在心头。
“怎么不看了?嫌弃了?”萧梧煦掐着谢池牧的下巴,指腹漫不经心地掠过他的脸,随手抽走了堵住他嘴的手帕。
“谢池牧,我不会原谅你的。”
谢池牧移开视线,低声道:“那怎么样?杀了我,和我一起下地狱?”
萧梧煦只是盯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:“伶牙俐齿,死性不改。”
谢池牧:“殿下口口声声恨我,打算怎么做?将我带回裕安故技重施,继续像关着狗一样把我关起来?”
萧梧煦挑了挑眉。却没有回答,只是自嘲似的感叹道:“今日的雨和你走的那日一样。”
“殿下是会触景生情的人?”
“谢池牧,遇上你之后,我很讨厌下雨。”
萧梧煦不喜欢雨天,以后都不喜欢雨天。
谢池牧伤他时恰逢春夏之交,最是多雨,连风都是湿漉漉的。
天气一热,伤口便又痛又痒,黏糊糊的。伤口越是难受,他便越气谢池牧的所为,气着气着便更不愿意上药。伤口一有点好转的迹象,就匆匆停了药。
直到伤口再度溃烂,痛得满头大汗才痛快。
“裕安春秋多雨,殿下余生恐怕难痛快了。”
谢池牧平静地说着,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萧梧煦并不意外,他一贯是这般薄情。
当年裕安多少世家子弟争着讨谢池牧欢心,可到头来不过沦为他手中棋子。待到棋盘胜负一定,执棋者飘飘然离去,毫无留恋。空留裕安多少少年郎君蹙眉惋惜。
他的阿佑啊,一贯是没有心的。
萧梧煦想要什么,总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到。可是谢池牧的心,他竭尽全力也无法靠近。
本来都想明白了,无心之人既无情,得到他的人也勉强不错。
可是这世上偏偏有个郭伏鹤,有个孟承雪。
谢池牧那般精于算计之人,竟也会全然抛去理智为旁人涉险,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。
好不公平啊。
萧梧煦伤好一点之后,曾亲自跟踪过郭伏鹤。他是想看看,究竟怎么样一个人才会让阿佑对自己刀剑相向。
呵,装模作样的凡夫俗子。也就是能演了点,这样的人官场上一抓一大把,萧梧煦实在看不到此人有何过人之处。
至于孟承雪,刁蛮任性的世家子弟罢了,礼乐射御实在平平,吃喝玩乐倒是擅长。
偏偏是这两人得谢池牧青眼,叫他舍生忘死也要护着。
*
雨下得越来越大,萧梧煦看着谢池牧冷冷的模样,心里莫名烦躁。
“这回这么老实?不跑也不闹,又在盘算什么呢?”
萧梧煦觉得用绳子捆住谢池牧的双手还不够,于是又用绳子捆住他的双脚,将他和自己绑在一起才勉勉强强觉得安心些。
谢池牧已然习惯他的行事作风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殿下早就布下天罗地网,我就算从马车里跳出去也跑不过殿下的暗卫精兵吧。”
“算你识相。其实就算你跑了也没关系。只要你还在东渊,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萧梧煦觉得奇怪的是,他的眼线遍布东渊,可过去整整一年没有谢池牧半点消息。到底是他太能躲躲藏藏,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也未可知。
萧梧煦不喜欢这种感觉,不喜欢谢池牧有事瞒着他,不喜欢猜谢池牧的想法,不喜欢找不到谢池牧。
谢池牧:“殿下究竟想怎样?抓我回去羞辱我,还是折磨我?若是恨我,杀了我不是更省事?”
萧梧煦有些后悔没有堵住他的嘴了。
能像谢池牧一样每句话都说得难听,也是一种本事。
“是你究竟想怎样?”萧梧煦深吸一口气,“谢池牧,到现在,你问过我一句‘伤口痛不痛’吗,问过我一句‘这一年过得好不好’吗?从前利用我的时候,倒是说话好听。现在不需要我了,连逢场作戏的客套都不愿意演了?”
谢池牧:“殿下,要杀你的人是我。这些话,该我问你吗?早就不死不休的关系,虚与委蛇还有意义吗?”
“谢池牧!”
萧梧煦怒火中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