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打在屋檐旁的树梢,墨绿色的叶子被打湿的那一刻,整个场景好似搅乱的池水。
线条扭曲变化,勾勒出了半掩在地平线后澄黄的落日,青石砖错落,红色宫墙高不可攀。
玫红衣裙随着行走似绽放的芙蓉,裙摆被树枝勾到,主人脚步一错,向前栽倒。
众人慌乱:“小心娘娘!”
宫女纷纷伸手去扶,太监就地滑跪,恨不能以自身充当肉垫。
前面就是潺潺溪流,嘉贵妃看清底部鹅卵石覆满恶心的青苔,瞬间花容失色。
就在众人乱成一团时,一只纤细但极具力量的手揽住嘉贵妃的腰,几个跳跃来到了溪流对面。
那人一身粉蓝百褶裙,头发全部绾起,待嘉贵妃站稳后,拿捏分寸地后退一步,单膝下跪。
“您没事吧?”
嘉贵妃惊魂未定看着她,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。
她这副镇定自若的姿态,无形中安抚了嘉贵妃受到惊吓的心脏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回娘娘的话,奴婢…长英,是新进宫的宫女。”
“那你跟着我吧,秋水。”
心腹宫女秋水闻言上前一步,抬起手:“你跟我来。”
“是。”
嘉贵妃一行人渐行渐远。
苏卿辞牵住祈星临的手,放到脸边,表情好不可怜。
“就是她割掉了我的耳朵和尾巴。”
少年眼尾微垂,瞳眸小心翼翼楚楚可怜,好似在外面被欺负的小狗跑回家委屈巴巴地和主人告状。
祈星临瞬间被击中,刹那烟花于眼前绽放,但触及到他覆着一层灰的虹膜,心脏顿时疼了起来。
小狐狸还在梦魇当中。
这要是放在以前,他肯定抡起爪子就扑上去撕咬,打不赢会朝她叫,理直气壮寻求外援,打赢了,趾高气昂地跳进她怀里求夸。
祈星临叹了口气,轻声承诺:“我会给你报仇的。”
“嗯。”
苏卿辞闭上眼睛,脸颊乖巧地蹭着她的掌心。
“我叫福玉,你叫什么?”
福玉凑到长英身边,表情灵动。
“长英。”
长英停下擦花瓶的手,转身面对福玉。
“长英?”福玉眯眼笑道:“好名字。”
他抬头四处探头,嘉贵妃正在承宠,偏殿没有人,福玉抬手食指抵住唇“嘘”了一声。
下一秒,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被包起来的烤红薯。
他龇牙咧嘴地打开纸包,掰开红薯分了一半给长英。
“快吃,别被人发现了。”
福玉小声催促,咬了口还冒着热气的红薯,眼眸瞪大,好似被红薯咬了,含着红薯,张大嘴呼气。
长英难言地盯着他被烫红的手瞧,这一看就是刚从火堆里挖出来的红薯,他竟然在外面包一层牛皮纸就敢塞进袖子。
“快吃啊。”福玉疑惑地眨眼:“红薯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。”
长英拉过福玉的手,身形灵活地摸进太医院,摸黑在一群瓶瓶罐罐当中精准地找到治疗烫伤药膏,给福玉抹上。
福玉满脸震惊:“你竟然还有这功夫?!”
长英不会撒谎,含糊了几句,福玉也没有追问,长英松了口气。
没过几天,嘉贵妃带着长英福玉等人来到冷宫。
长英一边好奇打量,一边跟在嘉贵妃身后。
“不就是怪物吗?本宫倒要看看,这个怪物有什么本事。”
“来人把他的腿打断!”
长英:“?”
她拨开人群挤进寝殿,入目的一切,让她控制不住震惊地瞪大眼睛。
这是什么?!
兽耳兽尾,这还是人类吗?
棍棒落下的那一瞬间,长英下意识抬手拦了下来。
嘉贵妃蹙眉:“你想要造反吗?!”
长英握紧棍棒不肯后退,抬眸直视嘉贵妃。
“娘娘,他犯了什么错,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?”
嘉贵妃冷哼:“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,怎么,你想救他?”
“长英,当英雄可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“来人!”嘉贵妃抬手:“一起打死!”
“是。”
压制兽耳少年的人手分出一半来抓长英。
长英身体紧绷,全部神经调动到极致,随时准备出手。
“娘娘!”福玉走出人群,噗通跪在地上:“娘娘,长英是新来的不懂规矩,求娘娘看在她心善的份上饶她一命!”
福玉双手举过头顶,用力磕头,袖口里的香囊被甩出一小段距离。
其上绣着的溪流,映入了嘉贵妃的眼帘。
嘉贵妃松了口:“拉下去。”
长英不愿,福玉连忙道谢,起身握住长英的手,低声提醒:“你忘了你进宫的目的了?”
“你确定要为了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,放弃为将军府平反的机会?!”
“你怎么……”
长英心脏狠狠一跳,神经绷到极致,手脚都在发麻。
福玉趁机把她拉出嘉贵妃的视线当中。
他指了指长英藏在腰封内侧的狐狸玉佩。
“这个东西我见过,是赵大将军的。”
“将军府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,听说逃了一个刚被封为将军的养女,就是你吧。”
“赵大将军一生鞠躬尽瘁,我不相信他会是勾结西夏最后被反咬而死的人。”
“你也是这么想的吧?不然,你应该永世都不愿意踏入皇宫一步。”
一连串的推理正中长英的心思。
长英叹了口气,一柄匕首抵住福玉的脖子。
“虽然我很不想滥杀无辜,那违背了我的原则,但我也不是傻子。”
“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,对不起了,福玉。”
匕首锋利的刀刃擦进皮里,福玉紧急叫停。
“别别别,我可以帮你!”
长英停手,福玉连忙示好:“你看我能发现你的秘密,还能及时出手救你一命。”
“说明我的洞察力思维能力以及对危险的预知都还不错,有我帮你,你肯定能事倍功半!”
福玉双手握住长英持匕首的手,真诚十足:“长英,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。”
长英犹豫挣扎,大脑还没思索出结果,握匕首的手已经有了松动。
“放火,谁都不准救他。”
长英蓦然回神,看向烧起来的冷宫。
嘉贵妃以及她带过来的一众太监宫女围在冷宫寝殿门口。
火光映照下的眼神中,有嫌恶有害怕有冷漠有不忍。
但没有一个人敢违背嘉贵妃,上前救出兽耳少年。
长英死死攥住拳头,指甲嵌进皮肉,疼痛刺激神经末梢。
可想起惨死的爹爹和阿离,她不得不松开手,逼自己心中的正义退步。
当天晚上,长英因为顶撞贵妃被罚不准吃晚饭,在院子里跪到天明。
长英跪得笔直,她心中依旧不服,可眼前浮现那个被烧的少年,还是接受了这个惩罚。
算是一种自我安慰的赎罪。
月亮西移了一个像素点,庭院中跪着的人多了一个。
长英转头,疑惑地盯着福玉。
“你干嘛?又没罚你。”
福玉啧了声:“你这人好没情趣。”
“花前月下,相守而跪,银色的月光一不小心就白了头,多浪漫啊。”
长英:“……”
浪漫在哪?
“哎呀好了,反正也睡不着,我来找你聊聊天。”
“我先说。”
福玉安静了片刻,抬头望向硕大圆满的玉盘。
一向愉悦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是个孤儿,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,便顶替了一个女孩。”
“她在乱葬岗自缢而亡,她的娘亲到处找她,看上去快要疯了。”
“我便穿走了她的衣服,把她火葬之后,冒充了她的身份,来到她的家里。”
“之后我顿顿都能吃到饱。”
“娘亲对我极好,我第一次体会到冷了有人添衣,累了有人关心,受伤了有人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仔细小心地包扎。”
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福玉垂眸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可越相处,我就越明白,她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如此疼爱她的娘亲。”
“这份爱太过沉重。”
“它无微不至的同时,也夺走了我的自我意志。”
“吃东西不能吃太辣太冰,夏天一旦起风就要披上能把人热晕的披风,不喜欢吃的东西要硬着头皮吃下去,只为了一句,娘亲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福玉陷入回忆,眼神压抑。
“直到她为我安排了一门婚事。”
“对方五大三粗,是杀猪的屠户,为人憨厚老实,家中也还算富饶。”
“可我不愿意嫁。”
“没想到娘亲竟然以性命相逼。”
“我没有办法,一连数月,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让她同意我进宫成为宫女。”
福玉松了口气,从回忆开始他就在下意识放缓呼吸。
仿佛那沉重的爱压抑到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。
“我的故事讲完了,你呢?”
福玉重新展开笑颜,恢复到和往日一样的轻快。
长英沉默。
“不愿意说也没关系。”福玉难掩失落:“我以为我们现在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……”
长英:“……我和你一样,也是个孤儿……”
这个夜晚,彼此相伴,沉重悲伤的过去碰撞到一起,心底干涸的土壤不再黯淡灰白。
长英潜入御书房,查到冷宫里那个兽耳少年竟然是她姑姑所生。
她连忙赶往冷宫。
没想到的是,那个少年还活着!
更加没想到,这次不仅是嘉贵妃,就连皇后和青梧卫都在。
青梧卫可是隶属于皇帝,只听他一人命令。
有青梧卫在,她没办法靠太近,还差点引起注意。
只能遗憾退场。
当天晚上,嘉贵妃回来,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笑意。
长英知道,那少年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几个月后,福玉不小心打碎了嘉贵妃最喜欢的茶盏。
那是陛下每次来都要用的青玉茶盏。
嘉贵妃当场就要打杀福玉。
长英用多次救命之恩换取福玉生,两人被恼怒的嘉贵妃下令打二十大板,丢到了冷宫里。
被扔进来后,嘉庆殿的太监把门关上。
吱哑。
长英撑着出血的后腰和屁股想要起身,手边出现一只踩着流云靴的脚。
长英顺着那白色的裤腿往上看去。
对上了一双漫不经心的狐狸眼。
是他!!
眼前之人几个月前还是七八岁的孩童,如今竟身姿挺拔,容颜长开,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。
周身气势从柔弱无害,强大到一个眼神就能令人心底生寒,四支僵劲不能动。
俊美的少年缓缓蹲下,直视长英,片刻,唇角勾起灿烂地笑容。
“你是来找死的吗?”
砰!
一声清脆的响声,执念空间犹如打碎的玻璃,裂成形状不一的碎片。
哗啦一声,飘散在漆黑无垠的世界。
每块形状不一的碎片散发着淡淡的光晕,好似浩瀚夜空中的点点繁星。
每个碎片里都是一小段长英的记忆。
其中赵长夜、阿离和福玉的出现最为频繁。
祈星临牵着苏卿辞的手,绕过记忆碎片,朝中心走去。
一道光束从天而降,打在赵长英身上,她双手环抱膝盖,身体蜷缩,无助又茫然。
祈星临注视着她思考良久,抬手点亮一方灶台。
灶台上摆放着面粉、豇豆和猪肉,以及锅碗瓢盆和笼屉。
苏卿辞眨了眨眼,表情一言难尽:“你要做饭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祈星临和面加水的动作停下来,不悦地盯着苏卿辞。
苏卿辞张了张嘴,还是没忍住:“你是打算炸死她离开这里?”
祈星临沉默,头微偏左,眉头蹙起,漆黑的眼珠盯着苏卿辞,一句话也不说。
苏卿辞:“……”
他默默找到包子铺老板做包子的记忆碎片,拉过来,放在祈星临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撸起袖子接过祈星临水多了加面、面多了加水的盆。
祈星临这才脸色转晴,一边看教学视频,一边打下手。
虽然最后做成的包子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,但好在,不难吃。
是真的不难吃。
祈星临端着一笼包子,坐到赵长英身边。
“还记得我吗?”
赵长英视线落在那笼死不瞑目的包子身上,从小培养的家教难得没派上用场。
“为了庆贺你们父女第一次相逢,我请你们吃包子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就叫赵长英。”
祈星临说着,第一次进入执念空间,她们初遇时的对话。
赵长英眸子闪了闪:“星临。”
“是我。”
祈星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,极力推荐:“尝尝?”
赵长英终究还是屈服在了体面的教养之下,拿起包子。
艰难地咬了下去。
意外得还不错。
祈星临见她愿意接纳外界,沉吟片刻。
“其实这世界上的祭祀、复仇、遗憾和怀念,不过是生者的自我安慰。”
赵长英迷茫地眨眼。
祈星临说:“人死了就是死了。”
“即便他们的灵魂会投入忘川轮回,被洗去一切记忆又重新建立崭新记忆的他们还是他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