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的某天,李书棠第一天去附中实习回来,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好久没出现过的光泽。那种光泽跟她第一次在画展上被伍霞表扬时有点像,但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踏实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陈乐琪从床上蹦下来。
“初三的班,三十八个学生。”李书棠把包放下来,一边脱外套一边说,“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上自习,我站在讲台旁边观察了一会儿,有个男生一直在偷偷画漫画。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吓得把本子塞进抽屉里了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跟他说你画得挺好的,但透视有点问题,明天我教你。”李书棠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,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‘老师你是实习的还是正式的’——那个表情,像在判断我到底有没有资格教他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‘实习的,但比你画得好’。”李书棠笑了,“他后来下课来找我,把他画的那一叠本子拿给我看了。我翻了翻,他画得确实有天赋,但没人教过他怎么画比例,所有人的胳膊都短了一截。”
林砚秋坐在桌前听着,觉得李书棠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跟去年那个在走廊里说“我饿了”的女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大概跟她站在画架前一样稳——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知道怎么从第一步走到最后一步。
“书棠,”宋琴从床上坐起来,“你以后会教出很多学生。”
“希望吧。至少教几个会画透视的。”李书棠把杯子放下,坐下来准备写实习日志,“对了,那个男生的名字叫周野,他说以后想考美院附中。”
那天晚上宋琴翻出了很久没动的素描本,坐在床上画了一幅画。林砚秋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——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走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,树很大,人很小,背影的方向是往前走的。她没问画的是谁,宋琴也没有说。她只是把那幅画夹进了本子里,然后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十二月的一天傍晚,林砚秋在画室改一幅画。杨逸飞打电话过来,背景音里有风,还有隐约的广播声:“我在你们学校南门口。出来一下?”
她放下笔穿上外套跑下楼。南门口的路灯刚亮,他站在梧桐树底下,双手插在口袋里,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。她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,他的鼻尖和耳廓被十二月的风吹得微微发红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今天在工作室看到一样东西。”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递过来。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,极细的环,没有镶任何东西,表面磨砂质感,在路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哑光。
林砚秋看了他一下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很快说,“工作室有个同事做手工银饰,我自己试着做了一枚。想着先给你戴着试试,戴习惯了再给你换其他的。你就把它当成玩具,想戴就戴着,不想戴就收起来。”
他把盒子打开,拿出那枚戒指,托在掌心里,“我就是想送个东西给你。你收不收都行。”
她看着那枚戒指,银色的、细细的、没有镶任何东西的环。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他把戒指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,银环推过指节的时候凉了一下,然后贴住了皮肤。她抬起手对着路灯看了看,戒指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,不扎眼,安安静静地箍在指根。
“刚刚好。”她说。
“我量过你的指围。”他说,“上次你睡着的时候,我用线绕了一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暑假。你在渔村睡觉的时候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,笑了一下。“你还会干这种事?”
“会的事不多,但关于你的都学了。”他伸手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戒圈贴合的程度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要不先戴着吧?等到该换的时候,我再给你换更好的。你来决定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,在寒风里攥了攥拳头。戒指箍在指根上,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了,变成了一种贴着皮肤的温度,这种感觉,在她心里很奇妙。
“杨逸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跟你在一起吗?”
他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因为你说你从来不催我。从奶茶店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你永远站在我刚好的距离外面。”她抬了抬戴戒指的那只手,“这枚戒指也是——不在我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给,不催我戴,不说具体什么时候换。你就是说放在那里,说你先戴着,不想戴就收起来。”
风从梧桐道尽头吹过来,把他外套的领子吹起来又放下。他看着她,目光停在路灯照在她脸上的那一小片暖光里。
“所以你现在准备好了吗,我是说,你想不想收下这枚戒指?”
她想了想,知道他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地上卷起来又放下。
“快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嘴角含笑看着她。
她伸手拉住了他外套的袖子,往前站了半步。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层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衣料的厚度。她的脸抬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暖黄色的小点,他在低头看她的时候那两点光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灯芯。
“杨逸飞,”她忽然开口说话,“你好高呀。”
她今天上体育课,穿的平底鞋,他比她高了20厘米。她踮起脚,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。
很轻,比上次在院子里亲在他脸颊上那一下重不了多少。但这次是正正的,嘴唇对着嘴唇。他的嘴唇是温热的,被十二月的风吹透了。她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然后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停住了,没有动,就像他所有的等待一样,稳稳地停在那里。
她退回来的时候脸烫得能把冬天的风烤暖。
他低头看着她,表情怔了一秒,然后慢慢弯成了一抹比路灯还暖的弧度。
“砚秋,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一个盼了很久的日期终于落到了日历上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旁边的一片落叶,耳朵红透了。
他伸手把她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,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还在发亮眼睛。
“回去吧,风大。”他忽然说。
此刻的他,很想放纵一把自己隐忍已久的情感,好好亲亲她,但是,末了又克制住了。他还在接受她的考验,自己不能食言。而且,风真的很大,怕她冻着了。
她裹着帽子转过身往校门口走,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路灯底下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角的弧度在橘黄色的光里清清楚楚。她冲他摆了摆戴戒指的那只手,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。
这是他的初吻,也是她的,真好。即便只是轻轻的一下。
跑过梧桐道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被风吹起来的叶子,轻飘飘的,整个人都浮在十二月夜晚的凉空气里。她把手举起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环,在路灯的余光里闪着极淡的光。
大三了。她说到就到了。
妈妈,我没有骗你,我真的是大三才正式恋爱。她在心里默默念着。
杨逸飞发来信息:今晚我失眠了。
她回:闭上眼睛数羊,早点休息,明天你还得工作和学习。然后自己拉上被子,一个人红着脸偷偷笑着。
(第四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