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周,林砚秋收到了李小树的第二封信。信是方砚带来的,厚厚的一沓纸折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块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她坐在宿舍里拆了好久,胶带撕下来的时候粘掉了纸角的一小块皮,她小心地把那块碎纸片按回去。信比上次长了很多。李小树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第一封稳了一些,有些字已经不是拼音了。
他写:“姐姐,你画的月亮我贴在床头的另一边了,左边是星星右边是月亮,我睡中间像被夹在中间一样。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月亮,我会想你这个姐姐是长什么样的,是不是像月亮一样圆圆的脸?我同桌说女孩子不喜欢被说脸圆,但我觉得圆脸好看,像我家门口那棵桂花树开的花一样。”
林砚秋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继续往下读。
“我们美术课这周发了新蜡笔,就是你们学校寄过来的那种。老师说是一个叫王知微的姐姐捐的。蜡笔有二十四色,比原来多了十二种颜色,我画了一棵树,用了七种绿,以前我只有两种绿。我画的树长在山上,山也是绿的,天也是蓝的,我觉得很好看。姐姐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好多颜色?你能画给我看吗?画你最喜欢的东西。”
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,然后翻出之前画月亮的那张速写,在背面开始画新的回信。她画的是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秋天的样子——叶子红了大半,树梢上挂着几颗熟透的柿子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
画完之后她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,告诉李小树她最喜欢的东西是一棵树,一棵长在院子里的柿子树。她写这棵树是去年秋天发现的,今年秋天它还在,明年应该也在。
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,贴了一张邮票,封口之前想了一下,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“李小树,你画一棵树送给我好不好?不用七种绿,两三种也行。我会好好收着。”
寄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那团被撕下来的胶带上,反出细细的光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跟一个从未谋面的孩子做一件很慢的事情——写信、画图、等回信。这件事没有截止日期,没有评分,每一封回信都是一段路,从她这里出发,翻过山和城市和田野,到另一个人的手里,然后再走回来。
慢。但慢有慢的好。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李书棠在宿舍里宣布了她的决定。“我申请了去附中实习,下个月开始,跟初三的班。周一到周五每天半天课,学院那边批了。”她把申请表放在桌上让所有人过目,“如果下学期实习顺利,我考研就考教育方向,以后当老师。”
“那你还画画吗?”陈乐琪问。
“画。但教别人画跟自己画,好像可以一起做。”李书棠靠在桌边想了想,“我实习的时候可以观察学生画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,以后教起来更有底。”
王知微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:“当老师好。你适合当老师。你每次给我讲题的时候都特别耐心,讲到我听懂为止,比很多老师强多了。”
“你给我讲的是奶茶店利润怎么算,那不是讲题,那是教学徒。”
“反正你适合。”
李书棠笑了,把申请表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。
宋琴坐在床上翻一本旧画册,闻言抬头看了李书棠一眼,开玩笑地胡言乱语:“书棠,你以后会教我们吗?”
“你们毕业了,我正好上岗。”
“那我回学校找你喝茶。”宋琴低头继续翻画册,嘴角微弯着。
林砚秋看着她们,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滑动着,不快不慢,像院子里那棵树——春天发芽的时候谁也看不见,秋天结果的时候才被人发现原来攒了那么久了。
周末,杨逸飞来院子里找她。他带了一壶热水和一个保温杯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张旧毯子,两个人坐在地上晒十一月的太阳。阳光已经没有热度了,但晒久了背上还是会有一层薄薄的暖意。柿子树上只剩最后几片叶子了,红透了,像小手掌一样伸在风里,风一吹就摇,但就是不落。
“你收到那个小朋友的回信了?”他问。
“第二封了。他说他用七种绿画了一棵树。”林砚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“他说我是不是像月亮一样圆脸。”
“那你回他了吗?”
“回了。我说我脸不圆,但我爸给我取名叫砚秋,可能是因为秋天的时候人的脸会圆一点。”
杨逸飞笑了一声。他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,指尖擦过她的后颈,凉凉的,带起一阵微小的颤栗。
“他多大了?”
“四年级。叫李小树。”
“李小树。”他在嘴里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跟你的院子很配。”
“你想见见他吗?也许以后支教的时候,你教他写代码。”
“他四年级。”杨逸飞偏头看她,“教他写‘Hello World’。”
“那也算是启蒙了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风从院墙上方翻过来,把他外套的领子吹起来贴在她的脸颊上,软软的。她伸手把领子压下去,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,然后缩回来。
“杨逸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毕业之后会留在S市吗?”
他偏过头来看她。
“你想我留下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他说得跟“明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常,“实习的工作室说毕业可以转正,本来还在考虑。你说了我就留下。”
“你自己不是还有个工作室吗?”
“可以同时开着。而且是合伙的,有人打理。到时候具体看情况,如果自己的工作室做得好,就专门自己做。”
林砚秋靠着他的肩膀,看着那棵柿子树最后几片红叶在风里摇。天边有一群鸽子飞过去,翅膀扑棱棱地响,在淡蓝色的天际线上画出一道弯曲的弧。
她闭上眼睛,觉得这个场景可以画下来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她想先记住它——阳光、风、鸽群的翅膀声、他外套领子上洗衣液的气味、还有他说“你说了我就留下”的那种笃定。
“大三过完就大四了。”她说。
“然后你毕业。”
“然后你工作。”
“然后你继续画画。”他接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,“然后我们还在院子里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柿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,打着旋、飘飘荡荡地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旧毯子边缘。
她伸手捡起来,叶脉清晰、颜色红得透亮,像一簇小小的、被秋阳晒透的火。她把它夹进了速写本里,放在那两幅给李小树的画的中间。
“砚秋,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大一就跟你表白,想当你男朋友吗?其实我当时很忐忑的,但是我怕那次不鼓起勇气,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以后再告诉你。”
(第四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