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写生结束那天,风忽然大了起来。最后一晚,林砚秋坐在青旅院子里把那十二天的速写从头翻了一遍。什刹海的柳、故宫的红墙、天坛的蓝顶、胡同里一只蹲在门槛上的猫、后海灰蒙蒙的水面上一条空着的游船。
翻到第七天的时候,她看见那天画了一半就停笔的那页——宋琴坐在后海的石栏边画水,笔走到一半放下了,纸上只留下两三道浅浅的弧线,像没说完的半句话。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下,留了个角,准备回去之后把那半幅画补完。
第二天一早拖着行李箱出巷子的时候,风把枣树上的叶子吹得满天飞,半黄半绿的、半红半褐的,在空中打着旋落下来,铺了一地的碎颜色。宋琴走在她前面,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砖地上骨碌骨碌响,她的背影裹在一件深色的风衣里,腰背是直的。
坐高铁回S市的四个半小时里,宋琴靠着窗户睡了大半程。林砚秋坐在她旁边,偶尔偏头看她一眼。睡着的宋琴眉头是平的,呼吸又轻又长,像一池终于静下来的水。
到S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。出站口的风裹着南方秋天特有的湿润扑面而来——和北方的干爽完全不同,空气里带着桂花残存的甜和街道两旁梧桐叶将落未落的气息。林砚秋站在出站口吸了一口,觉得熟悉的味道像一件旧毛衣,裹上来的时候刚好合身。
手机响了。杨逸飞的消息:“在出站口。黑色外套。”
她抬眼望去,人群里果然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轮廓靠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她拖着行李箱快走了两步,他在她靠近之前刚好抬起头,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。
他走过来接了她的行李箱拉杆,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瘦了。”
“北京的风太大了,把肉吹走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拉杆换到另一只手里,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去碰她的手背。她这次没有躲。她的手翻过来接住了他的手指,两个人扣着手往停车场走。
秋天的晚风从地铁口灌进来,她的头发被吹起来糊了半张脸,她伸手拨开,看见他偏头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。
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看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去多久。”
“两周。够我数十二天了。”
她低下头笑了一下,攥着他的手指往前走。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被收回了脚下,S市的夜色又近又实在,梧桐叶在路灯底下被风翻动着,露出银白色的叶背。
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里已经有人了。李书棠和陈乐琪比她早到,王知微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等她们回来聚餐。
林砚秋推开527的门,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,窗台上那两排贝壳还在原处,一枚没少。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一转身发现宋琴已经在阳台上了——古筝盒子打开了,琴端端正正地架在支架上,她坐在琴前,手指搁在弦上,但没有拨动。
林砚秋走过去站在阳台门框边上。宋琴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“我在想弹什么。”
“弹你想弹的。”
宋琴转回去想了一会儿,然后手指动了。她弹的是一首林砚秋没听过的曲子,调子缓缓的、缓缓的,像秋天的河水流过石头缝,不急不慌,该转弯的地方转弯,该直走的地方直走。音与音之间留了很长的空白,空白里只有风穿过阳台的声音。
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她的手在弦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按住了所有琴弦,余音被压灭了。
“这首曲子叫什么?”林砚秋问。
“没名字。我刚刚编的。”宋琴把琴弦松开,转过来看着她,“砚秋,我想好了。他要走,我也不想留了,他也不值得我留恋了。但我画还是会画,琴还是会弹。他走他的,我无所谓了。”
林砚秋点了点头,走进阳台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靠着阳台栏杆,看着远处操场上几个还在跑步的人影一圈一圈地绕。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面,不是满月,缺了一小角,但光还是亮的。
“琴琴,你以后想画什么?”
宋琴想了一会儿:“画不等人的人。画他们走了之后留下来的那些空隙。空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在长。”
林砚秋觉得这个想法跟宋琴本人很像——被拔走了一棵很大的树,根上留下一个坑,但她没有把坑填平,而是往坑里撒了一把种子,等着看会从里面长出什么来。
聚餐定在周末晚上。王知微订了一家潮汕馆子,还是方远推荐的那家。五个人加杨逸飞、方远,围了一大桌。
方远坐在王知微旁边,给每个人倒茶,手势熟练得像做了很多次。林砚秋注意到方远每次倒茶的时候会先给王知微满上,然后依次转到其他人手边,顺序一丝不乱。
陈乐琪说,这次看到方远,感觉他更帅了。很奇怪,不是说,广东人个子不高吗,为啥方远会有1.9米。
方远说,因为自己家里人都很高,基因遗传的。
宋琴坐在林砚秋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普洱。她喝得很慢,偶尔接一两句话,声音不大但语气正常。
陈乐琪又在旁边叨叨叨地讲北京写生的趣事,说她在胡同里迷路了三次,有一次走到一条死胡同,墙上蹲着一只黑猫盯着她看了半分钟,她吓得原路退了出来。
“猫也怕?”
“那只猫的眼神像王老师。”陈乐琪脱口而出,说完立刻捂住了嘴,看了宋琴一眼。
宋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平静地说:“没事。他本来也像一只猫——你以为他蹲在那儿等你靠近,结果他随时会跳上墙头走掉。”
桌面上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方远端起了茶杯:“来,敬猫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宋琴也笑了,端起杯子跟方远碰了一下,清脆的一声响,像一小块冰落在玻璃杯底。
林砚秋端着杯子看着宋琴的侧脸,觉得她好像在那一瞬间往前迈了半步——不是走出来了,是开始走第一步了。
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杨逸飞送林砚秋回学校,两个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。路灯把树叶照得半透明,深绿里透着金光,像琥珀一样亮。
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暖着,秋天的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,外套的袖子和他外套的袖子蹭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北京的事你画了吗?”他问。
“画了。画了很多。”
“那回去给我看。”
“嗯。院子里的柿子熟了吗?”
“熟了一批。我帮你摘了放在青砖地上,用布盖着。等你回去看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偏头看他。
“你帮我摘了柿子?”
“嗯。猜你回来想画。”他说得平常,“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去了几次院子。青砖地上的落叶扫了三次。那把椅子我怕淋雨,搬进屋檐底下了。”
她低着头走路,路灯的光从头顶铺下来,她的影子在脚边很短,短到几乎只有一团深色的轮廓。她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杨逸飞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我准备好了,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“准备好什么”,他只是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,像无数双细小的手在翻着什么册页。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格子,一格一格排在深蓝色的夜空里,像一盏叠着一盏的小灯。她走在他旁边,觉得北京那两周的距离正在慢慢缩回来,缩成手心贴着掌心的大小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琴已经睡了。琴盖合着,琴盒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。窗台上的贝壳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碎的银光,两排,一排浅金灰蓝,一排淡粉橘白,像两条不同海域的潮水线被收进了同一扇窗户底下。
林砚秋脱了外套躺下来,在黑暗中侧过身看着那些贝壳。她想起宋琴说的“空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在长”,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她们所有人。
散了的东西会留下空隙。空隙里会落进来新的种子。风会带过来,雨也会。
她闭上眼,秋天的夜风从窗外轻轻渗进来,带着梧桐叶和尘土和远处巷子里隐隐约约的桂花气息,混在一起,缓缓地流过她闭着的眼睛。
(第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