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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感情会变

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宋琴在枣树底下坐了两个多小时,雨从细密变成了绵密,从绵密变成了透湿。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层,鞋边的地面上聚了一圈浅浅的水渍。但她始终没有站起来。

林砚秋在门廊底下陪她坐着。期间陈乐琪端了一杯热水出来,放在宋琴旁边的石阶上,她没碰,水凉透了换了一杯,又凉了又换,换了三回。李书棠出来过一次,看了一眼,又进去了。王知微打来电话,林砚秋接了,低声说了几句,挂了。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宋琴终于动了。她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缓,像坐太久之后关节僵住了。雨还在下,她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树冠,那些被雨打湿的叶子在灰暗的天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。然后她弯腰端起石阶上那杯已经温了的开水,捧在手心里,慢慢喝了一口。

她转身走进门廊的时候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,嘴唇是灰白色的,但眼睛是干的。她经过林砚秋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话:“我想回去了。我想弹琴。”

林砚秋站起来跟在后面。陈乐琪已经跑上楼去拿干毛巾了,李书棠在房间里开了暖气。宋琴在自己床上坐下来,接过毛巾慢慢擦头发,动作像在完成一件需要按顺序做的事情——先擦发梢,再擦发根,然后擦脖子后面,最后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雨声从纱窗渗进来,淅淅沥沥的,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绵长。陈乐琪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宋琴,嘴唇动了动又闭上。李书棠站在桌边,手里握着一杯没喝的水。林砚秋靠在门框上。

宋琴把毛巾放在床头,开口了:“我想不通。他为什么要骗我。”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声被按过的琴弦,余音压在了指尖底下。“他说他找好了房子,带我去看过。他说那扇窗户朝南,阳光会照在茶桌上。他说等他辞职了我们就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调走了吗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还是说他调走的事是后来才决定的。如果是后来才决定的,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?他让别人看到他和伍钰走在一起的时候,想的是我吗?”宋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还是说,他根本就没想过我。”

林砚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宋琴的手是凉的,皮肤底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,不快不慢,像在努力维持某种秩序。“琴琴,你想当面问他吗?”

宋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“问了又怎么样。他告诉我‘对不起’和‘我没办法’有什么区别。结果都一样——他已经走了。”

她抬起手轻轻抽出了被林砚秋握着的腕子,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古筝盒子前。她打开盒子盖,里面那把琴安安稳稳地躺在深色绒布上。她拨了一根弦,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,余音拖得很长,尾端微微颤着。

“他说他喜欢听我弹琴。他画室里放的这首曲子,我弹给他听过。”她的手指又拨了一下,琴弦振动,声音在空气里散开,“以后不弹了。”

她把琴盒的盖子轻轻合上了,发出极轻的一声木头碰撞的闷响。然后她回到床上坐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。雨还在窗外下着,声音沙沙的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着窗户。

那晚宋琴睡着之后,林砚秋坐在青旅的院子里给杨逸飞打电话。雨停了,青砖地被洗得发亮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枣树叶子上一闪一闪的。她靠在走廊的柱子旁边,把电话贴在耳边。

“琴琴喜欢了那么久的人,一句话没留就走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说要辞职吗?他不是说等她毕业吗?怎么别人一调任、门当户对,或许还能帮助他往上走,他说的那些就不算数了呢。”

杨逸飞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砚秋,有些人说话的时候是真心的。但真心只维持到他说话的那一刻。后面的事情变了,他的心也变了。”

“那宋琴这两年算什么?”

“算她用了真心。真心不亏。”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,有一点低、有一点远,“她等的人没来,但她等过了。等过的人不会白等,她会比以前更知道怎么分辨真的假的。”

林砚秋靠在柱子上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但道理裹着疼痛,吞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划到胃里。“杨逸飞,你不会变吧?”

他笑了一声:“我把你的贝壳排了两排在窗台上。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去看一遍,怕落灰。变不了。”

她拿着手机,仰头看着北京秋天的月亮。月光清清冷冷的,像一枚被洗了很多遍的银币,挂在枣树的枝桠之间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——“琴琴”——然后又念了一遍——“真心不亏”。她希望宋琴能早点听到这四个字,或者自己能把它画成一幅画,让宋琴看着的时候能好受一点。

“我下周就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去接你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。风停了,枣树上一颗半红的果子落下来,砸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一声“啪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再管它,转身回了房间。

房间里暖气开着,宋琴的呼吸已经匀了,李书棠和陈乐琪面对面坐着低声说话。林砚秋爬上自己的床,拉上被子,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。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声音还在响,一下一下的,像时钟在数着什么。

她翻了个身,在手机上打开速写本app,画了一棵枣树。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影,小小的、蜷着的,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。她在那幅画旁边打了几个字:“北京下雨了。她坐了一整个下午。明天会晴。”

她合上手机,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,天真的晴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把屋子里浮动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斜斜的光柱。林砚秋醒来的时候听见阳台上有琴声——很轻、很慢,但确实是一根一根被拨响的弦。

她撑起身来望出去,宋琴坐在阳台上,把古筝抱在膝盖上,闭着眼,手指缓缓地划过琴弦。她弹的是一首林砚秋没听过的曲子,调子很平,不悲不喜,像秋天雨后慢慢干透的地面。

陈乐琪悄悄凑到林砚秋耳边:“她早上五点半就醒了。自己抱着琴到阳台上坐了一个小时,开始弹了。”

李书棠已经穿好外套了:“今天去天坛。谁跟我一起?”

宋琴从阳台上回头看了她们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我去。”然后她把古筝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,“回来再弹。”

林砚秋看着她的背影走在队伍最前面,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她的步子不重不轻,肩膀是松的,虽然那层松底下可能还有很多没化开的东西,但至少她站起来了。

林砚秋快步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走在故宫后面的巷子里,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灰色的砖地上。

“琴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想画什么今天?”

宋琴看着前方,想了想:“画一棵没有叶子的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等叶子掉完了,下一批才会长。”她偏头看了林砚秋一眼,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浅,但在晨光里是真的,“人也是。”

林砚秋点了点头,伸手勾住了她的胳膊。三个人并肩走在北京的早晨里,阳光把所有湿漉漉的东西都晒干了。

(第四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