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都大。
我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,听着外头北风呼啸,实在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。这破茅屋虽然翻修过,但到底比不上京城谢府有地龙,全靠谢晏昨晚临睡前,在屋里多烧了两个炭盆才勉强扛住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肚子不争气地叫了。我闭着眼往旁边摸了摸,被窝里空了,连点热乎气都没留下。
这狗男人,起这么早干嘛去。
我裹着厚棉袄,顶着鸡窝头推开堂屋的门。一阵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,冻得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院子里全白了。那棵老枣树上挂满了积雪,压得树枝弯弯的。远处的陈家村全被盖在白茫茫的大雪里,只有几家屋顶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。
“醒了?”
院子角落传来声音。我探头一看,谢晏正拿着个大竹扫帚,在扫从院门到正屋那条道上的雪。他今天没穿那身累赘的锦袍,就穿了一件旧棉褂,袖子挽着,手里拿着扫帚,干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你起这么早,怎么不叫我?”我打了个哈欠,靠在门框上。
“天冷,让你多睡会儿。”他把最后一点雪扫到两边,走过来,顺手把我棉袄领子紧了紧,“早饭想吃什么?”
“这种天,必须得吃铁锅炖大鹅啊!”我眼睛一亮,瞬间就不困了,“咱们后院那只大鹅,天天追着村里的小孩咬,今天我就把它炖了给孩子们报仇!”
谢晏看着我这副磨刀霍霍的样子,无奈地叹了口气,转身去后院抓鹅了。
大半个时辰后,灶间里热气腾腾。
我蹲在灶膛前,看着火苗舔舐着大铁锅。谢晏蹲在旁边给我打下手,主要工作是剥蒜和切土豆。
是的,堂堂谢氏家主,现在切土豆丝已经能切成正常的条状了,虽然离“丝”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。
“你这土豆块切得也太大了吧。”我嫌弃地拨了拨他切好的一盆土豆。
“大块入味,炖得烂糊。”他面不改色地狡辩。
“行吧,你长得好看,你说了算。”我往锅里倒油,把葱姜蒜和干辣椒扔进去,“呲啦”一声,霸道的辣香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,把外面的寒气逼退了三分。
谢晏被油烟呛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躲了躲,但又舍不得走,就蹲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鹅肉慢慢变色。
我把炒出油脂的鹅肉倒进大铁锅里,加上我秘制的酱料,又倒了一罐子秋天酿的米酒进去。锅盖一盖,剩下的就交给时间。
“差不多了,再贴几个饼子。”我拍了拍手,和了点玉米面。
谢晏自告奋勇:“我来贴。”
“你手洗干净没?”
“洗了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团面团,学着我的样子,往铁锅边缘“啪”地一贴。结果用力过猛,半截面团顺着锅沿滑进了汤汁里。
“……”他僵在原地。
我笑得直不起腰:“谢家主,你这是给我加菜呢?面糊糊炖大鹅?”
谢晏耳朵又红了,强装镇定地把剩下的面团贴好,嘀咕了一句:“掉进去的更好吃,吸满了汤汁。”
“是是是,你说的都对。”我敷衍地点头,顺手往灶膛里塞了两个小红薯。
两个人就这么守着灶台,听着锅里咕噜咕噜的炖煮声。
外头大雪纷飞,屋里暖和得让人犯困。谢晏搬了两个小板凳,让我坐着,他自己靠在我旁边,手里拿本不知道什么书在看。
“谢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,低头看我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我来这个穷乡僻壤啊。”我指了指四周,“放着京城那么大个谢府不待,跑来这乡下地方挨冻。你那些同僚要是知道了,估计得笑话死你。”
谢晏合上书,伸手把我肩膀上的头发拨开。
“京城有什么好?”他语气淡淡的,“天天勾心斗角,连吃个饭都要防着被下毒。在你这里,我吃一碗面,里面就是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灶台里的火光,眼神很平静:“而且,我不来,谁给你烧火?你那个火折子,每次都要吹半天。”
我被他逗乐了,拿手肘怼了他一下:“少来,你现在的烧火技术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正说着,锅里的香味实在压不住了。我掀开锅盖,热气腾地冲上屋顶,大鹅炖得酥烂,贴着锅边的玉米饼子一面焦脆,一面吸满了肉汁。
我把那两个烤红薯扒拉出来,一人一个。
红薯刚烤好,烫得吓人。谢晏拿了一块布,把红薯包起来,剥了皮递给我。
“小心烫。”
我咬了一口,软糯香甜。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,我眯起眼睛,看着院子里的大雪。
“真好啊。”我含含糊糊地感慨。
“什么真好?”
“就是觉得,上辈子我每天都在对着镜头做菜,吃的人都说好吃,但其实谁也尝不到我真正的心思。”我看着手里的红薯,又看了看谢晏,“现在多好,我做个乱炖,就你一个人吃,还能吃得这么香。”
谢晏没说话,只是伸过手,把我嘴角沾着的一点红薯泥擦掉。他手指凉凉的,蹭在我脸上却很自然。
“温雪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这锅炖大鹅,明天还做吗?”
“想吃?求我啊。”
“求你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这人以前有多高冷,现在就有多不要脸。但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特别认真。
我忍不住笑了,把手里剩下半个红薯塞进他嘴里:“吃你的吧,明天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陈家村都盖得严严实实。
我靠在谢晏的肩膀上,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。灶间外是风雪交加,灶间里是香气扑鼻的炖大鹅,还有这个人并不算宽厚、但很靠得住的肩膀。
这辈子,就这么过吧。
有烟火,有美食,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