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锁龙穴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河滩上黑漆漆的,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。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,像是一条流动的墨汁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泥沙的味道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我站在河滩上,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让夜风吹散身上的燥热和心中的杂乱。
柳文远说,第七块葬玉在柳三娘手里。她是柳家最后的守玉人。她一直瞒着我,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。我沿着大堤往回走,夜风吹过来,吹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村庄在夜色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,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我走得不快,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见到柳三娘之后该怎么说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了,只有少数几家的窗户里还透着昏黄的灯光。柳三娘家的灯还亮着。那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,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。我站在她家门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推开了院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那些蔬菜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绿色,豆角的藤蔓爬满了架子,在夜风中轻轻摇摆。我穿过院子,走到屋门前,敲了敲门。屋里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传来柳三娘的声音:“门没锁。”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。柳三娘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念经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,像是能看到我一样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晃动着,扭曲着。
“来了?”她说。声音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。
“来了。”我说。
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。凳子很矮,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。我把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她。她没有说话,继续拨动手里的念珠,一颗一颗地拨过去,动作很慢,很有节奏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跳动着,让她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。
“柳文远都告诉我了。”我说。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拨动念珠。
“告诉你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告诉我你是柳家最后的守玉人。告诉我第七块葬玉在你手里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她放下念珠,拿起桌上的水壶,倒了一杯水,推到我面前。水是凉的,杯子是粗瓷的,杯壁上有一道裂纹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她说。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我放下杯子,看着她,等她开口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你舅公临死前,也来找过我。”她说,“他跟你说过同样的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他找到了一种方法,可以彻底结束这一切。但他需要第七块葬玉。”
“你给他了?”
柳三娘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没有给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那种方法,是要牺牲他自己。”柳三娘说,“他要用自己的命,去填补封印的缺口。我不忍心。”
我坐在凳子上,握着那个粗瓷杯子,感觉杯壁上的裂纹硌着我的手指。
“那你现在愿意给我吗?”我问。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前,打开柜门,在里面翻了翻,拿出一个布包。她走回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布包很小,只有巴掌大小,是用一块蓝色的粗布包着的,布已经洗得发白了,边缘有些磨损。我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玉。
和其他的葬玉一样,灰扑扑的,鸡蛋黄大小,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。但和其他葬玉不同的是,这块玉的颜色更暗,近乎黑色,而且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纹,几乎把整块玉分成了两半。那些纹路在裂纹处断开,又在另一侧接续上,像是从未中断过。
我拿起那块玉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它比其他葬玉要轻一些,像是内部的质地已经发生了变化。玉的表面冰凉,那种凉意透过指尖,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。
“这就是第七块葬玉?”我问。
柳三娘点了点头:“这是最后一块。也是最关键的一块。”
“为什么它和其他葬玉不一样?”
“因为它受过损。”柳三娘说,“很多年前,有人试图销毁它,但没有成功。玉裂了,但没有碎。封印也因此出现了缺口。”
“谁试图销毁它?”
柳三娘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她说:“我的父亲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的父亲?”
“对。”柳三娘说,“他是柳家上一代的守玉人。他发现葬玉的秘密之后,试图销毁所有的葬玉,彻底解除封印。但他只成功了三分之一——他毁掉了三块葬玉,然后被那股力量反噬了。”
“反噬?”
“他死了。”柳三娘说,“死状和你舅公一样。脖子上有勒痕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他死后,剩下的四块葬玉被柳家的人分散保管。一块在锁龙穴,一块在野狐渡,一块在龙王庙,一块在我手里。后来,你舅公找到了锁龙穴的那块,柳文远找到了龙王庙的那块,野狐渡的那块失踪了。现在,我手里这块,是最后一块。”
我握着那块带有裂纹的葬玉,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凉。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我的指尖下微微凸起,像是在呼吸。
“集齐七块葬玉之后,要怎么做?”我问。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跳动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
她抬起头,面朝着我的方向。她的眼睛虽然是闭着的,但我感觉到她在看着我。那种目光穿透了黑暗,穿透了我手中的葬玉,直视着我的内心。
“集齐七块葬玉之后,需要一个人,带着它们,进入锁龙穴,把七块葬玉全部放入棺材上的凹槽中。”她说,“然后,那个人需要用自己的血,激活葬玉的力量。葬玉的力量会与棺材中的封印产生共振,彻底摧毁那个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那个人会死。”柳三娘说,“葬玉的力量会耗尽他的生命。他会和那个东西一起消失。”
我坐在凳子上,握着那块带有裂纹的葬玉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舅公知道这个方法吗?”我问。
“他知道。”柳三娘说,“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。”
“那他——”
“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柳三娘说,“他试图在不牺牲自己的情况下加固封印。但他失败了。”
我握着那块葬玉,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烫。不是温热,是烫——像是一块烧红的铁,在我的手心里燃烧。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柳三娘愣住了。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,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我愿意去做这件事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柳三娘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意味着我会死。但如果不这样做,那个东西迟早会冲破封印,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。”
“你不怕死吗?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我说:“怕。但我更怕像我舅公一样,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别人去收拾。”
柳三娘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床上,低着头,握着那串念珠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煤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跳动着,让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,扭曲着。
“你比你舅公勇敢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我站起来,把那块带有裂纹的葬玉放进口袋里。三块葬玉在口袋里碰撞着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语。
“明天,”我说,“明天我就去锁龙穴。”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她坐在床上,低着头,握着那串念珠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我转身,走出了她的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