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巷口的井台边热闹得很。
葛婆子排着队等水,前头后头都是相熟的街坊。她提着桶过去,婆子们给她让了个位置,嘴上的闲话没停。
“......所以说,女娃子家,陪嫁单子比什么都金贵,押着印呢。”
“金贵什么哟,前儿巷里那个,单子都撕了------”
“嘘------”葛婆子朝她努努嘴,把话咽了。昨日那妇人的事,巷里都知道了。
前头井台边,打水的队伍排了七八个桶。有户人家的媳妇一边摇轱辘一边抹眼泪------前儿夜里男人喝醉了摔了碗,她今早起晚了,水都没打够。后头的婆子劝她:哭什么,日子是桶,眼泪是洞,越哭越漏。
队尾还有个拄拐的老汉,桶里只打半桶------他说打满了挑不动,半桶够喝就行。街坊笑他省,他说不是省,是给肩膀留余地。
前头的纸马铺老板娘把话头接过去,说起了别的:“要我说,最近京里最邪性的事,还数城西那座园子。”
“哪座?”
“沈家的西园啊。”老板娘把水打上来了,也不急着走,“七年前那场火,你们忘了?烧了一整夜,京城人全出来看,火光把半边天都烤红了。我娘家兄弟那夜就在城外,说隔着二十里地,天都是红的。”
“记得记得。说是罪产,没人敢沾,荒了七年。”
“如今沾了。”老板娘说,“镇北王府把园子买去了,翻修呢。工钱比别家高三成------园子不干净,肯去的人少,只能靠钱砸。”
“高三十文一天,我也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,有的是人去。”老板娘说,“听说督工的还是王府那位世子。金贵人儿,管起泥瓦匠来了。”
“世子管这个?”
“管这个还是轻的呢。”老板娘挑起水桶,“我家掌柜的进园子送纸,远远瞧见过一回------那位世子站在烧塌的书房地基上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,不动,也不说话。泥瓦匠背后嚼舌头,说那位爷看的不是图纸,是火道。”
井台边几个婆子面面相觑。
“高门里的事,谁懂呢。”老板娘把水担上肩,“反正银子是真的,工钱日结,不拖欠。我们铺里沾了光,这个月光纸货就出了两车。”
“我家掌柜的说,王府的账房管事客气,验货给钱从不拖欠,就是有条怪规矩------收纸不收纸边,只要整刀的。他纳闷:裱棚壁还要什么整刀?又不敢问。”
老板娘顿了顿,声音压下来:“这趟送纸,掌柜的还听来个事------那园子邪性得很。”
“怎么个邪性?”
“火道。”老板娘比划着,“七年前那场火,不是乱烧的。是顺着一条道一条道烧过去的,东厢、正屋、后罩房,一间一间来,最后才烧的书房。做工的挖地基,挖出一截烧剩的门槛,你猜怎么着------那门槛上头的火痕,齐得像拿尺子量过。”
井台边静了一瞬。
“这得是什么人放的火,才能烧出这个章法?”
“这还不算。”老板娘把水桶放下,声音又压低了一层,“还有一层,你们想都想不到------那么大的火,烧了整整一夜,你猜怎么着?一个人都没伤着。园子里那晚就住着一个看园的老头儿,人家好端端在门房里睡,火愣是绕着门房走的。”
井台边的婆子们齐齐抽了口凉气。
“火绕人走?”
“可不是。”老板娘说,“没死人,没伤人,就烧房子。你们说这是天意还是人事?要说是天意,天意烧得出章法?要说是人事------什么人放火,专烧房子不烧人?图什么呢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井台上的绳轱辘吱呀吱呀地响,听着都瘆人。
“所以都说邪性啊。”老板娘挑起水,“官府当年断的是走水。走水能走出章法来?我不信。这里头的事,谁说得清呢。”
水声哗啦,闲话散了,婆子们各自回家。
她站在井台边,把自己的那桶水打上来。桶很沉,她提得稳,水面都没晃出桶沿。
“娘子?”葛婆子看她,“你脸色不大好。”
“井水凉。”她说,“手冻的。”
她提着水往回走。巷子里有人家在煎药,有人家在打孩子,纸马铺的门板卸下来一扇,掌柜的在打着哈欠扫街。京城的日子和昨天一模一样,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进屋,闩门,把水倒进水缸。
晌午她出了趟门,往城西去。不是去西园------她还没打算靠近那座园子------是去西园外两条街的一间纸行,替葛婆子男人买裱纸。
买纸是幌子,问话是真。
她挑纸挑得细,一包一包看过去,看得掌柜的耐不住了,先开了口:娘子是行家?她说是,做补纸营生的。掌柜的一听,话就多了,说到兴头上,她像随口问:听闻前儿有贵人成刀收旧纸,收到咱们这一带了?
掌柜的说可不是,来了两回了。那人三十多岁,青衣小帽,说话不紧不慢,专收景和早年间的旧纸,出的价是行价的三倍。她问:收去做什么?掌柜的说谁知道呢,说是给大宅子裱棚壁------娘子你信么?什么棚壁用得起那个年份的纸?
掌柜的送她到门口,忽然压低声音:娘子是明白人,老朽多说一句------那位收旧纸的,昨儿又来了一回,这一回没买纸,只问了一件事。她问:什么事。掌柜的说:他问,京城里有没有什么人家,专收烧残的纸。
她把挑好的纸结了账,多买了两刀。
出门的时候,日头正好。她抱着纸往回走,心里把两副面孔对到了一处:一副在牙行打听她,一副在纸行收旧纸。一样的青衣小帽,一样的不紧不慢。
是同一张网。
她抱着纸站在街心,日头把她的影子压在脚下。网这种东西,她七年前见过一次------那一回网收走的时候,她连人带家,一起不见了。
水缸里的水面晃了很久才平。
傍晚,茯苓来了,拎着一包饼。
“简姐姐,巷里都传遍了,就你没吭声。”茯苓把饼搁在案上,自顾自倒了碗水,“西园,听说了么?”
“井台上听说了。”
“你说邪性不邪性?”茯苓凑近了,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了不得的事,“一条道一条道的烧------放火的人得多大胆子,多稳的手,才能烧出这个章法来?”
她把饼掰了一半,慢慢吃:“吃饼。”
“姐姐就不好奇?”
“好奇能当饭吃?”
茯苓撇撇嘴,知道问不出什么,转而说起馆里的事:小孟的误字匣钉了第三只,老秦的茶越喝越酽,孔目前两日还跟桑丞在廊下站了半天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茯苓又说,小孟如今誊错了字,自己就往误字匣里送,拦都拦不住,说这叫自投罗网------茯苓说得直乐,说简姐姐你看,他把你的规矩当成脸面了。
茯苓走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丫头站在门口,忽然回头:“简姐姐,你一个人在京城,逢年过节,不想家么?”
她给茯苓理了理跑散的辫子:“想。回去吧,天黑得快。”
门关上,屋里静下来。
她把灶上的火生起来,煮了一锅粥。粥滚的时候,她从枕边的木匣底下,取出绒囊。
米是新舂的,水放得足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一样一样,不慌不忙------七年里她练出的本事不是别的,是心里慌的时候,手上有活。
绒囊里是那柄象牙镊子,跟她走了七年,比她所有的衣裳都旧。
她坐在灶前,就着火光,擦镊子。
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火光映在她的指节上。指节一点一点的,发了白。
灶上的粥溢出来了,噗的一声。她没动。粥淌到灶脚上,滋啦一声响,冒起一股白汽。
她还是没动。
直到锅底传来糊味,她才像醒过来似的,把镊子收回绒囊,绒囊收回木匣,木匣合上。
合得比平时重。
咔的一声,铜扣撞在樟木上,在空屋子里荡了一下。
她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,糊掉的锅底刮掉,好的盛了一碗,坐在灶前,一口一口地吃完。
吃完,洗碗,添水,扫地。
做完这一切,天黑了。她点起灯,灯下还有半页没校完的签目。她坐下来校,字一个一个从她笔下走过去,走得稳。
校到一半,她停了笔。
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。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想起------西园,火道,书房,门槛上的火痕,一个人都没伤着的夜,这些她都听进去了,也都码放整齐了。她的心很静,静得像那口大水缸,投一块石头进去,听不见响。
这不对。她应该乱的。
七年了,头一回有人当着她的面,把这桩事翻出来晾在井台上。她原以为这一天到来的时候,她会手抖,会失手,会像七年前那个夜里一样,把该带的忘带,该烧的烧不透。
结果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她只是饿了,渴了,把粥吃了,把碗洗了,坐下校签目。
也许人身上的疤,七年真的够了。表面上看不出来,按上去,也不疼了。
她提起笔,继续校。
灯芯结了花。
她把笔放下,拿起剪子,剪了。
火光跳了一下,亮堂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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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西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