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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不归我管

鲍员外的案子传出去,比她想的快。

不出五日,裱褙巷里来求她的人就排起了小行。尤伯蹲在巷口替她看着队,像个收门钱的:“纸上的事,进。人事,去衙门。”

来的人五花八门,队伍在巷口排出老长。有挑着担子来的,担子里捆着祖上的契;有抱着包袱来的,包袱里是被水泡烂的字据------这些她接。也有什么也不带、只带着一脸愁的,她看一眼,就让尤伯劝回去。还有来求别样事的------

一个后生,求她在一张借据上添一笔,把利钱改低些:“娘子的手,添得上。”

她把人送到了巷口。

一个老翁,求她把过世的儿子在族谱上那一页往后挪一挪------挪到长房后头去,说长孙这一支不能绝在名字上头。

她也把人送到了巷口,多送了一句:这事该去找族老,不该来找补纸的。

老翁走的时候嘀咕:不都是一支笔的事么。

她听见了,没接话。

隔了一日,来了个老军汉,五十多岁,一条腿是瘸的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是一张烧残的文书------他兄长的阵亡抚恤凭据,景和九年北境一役的。

“衙门换过三茬人了,都说这纸作不得数。”老军汉的手很粗,捏着那张纸却轻得像怕碰碎,“我兄长的骨殖还在北境。这个要是补得回来,我去领他的抚恤,把他的骨殖迁回来。”

她把文书看了。烧残了一半,姓名还在,押字还剩小半,年月剩一半。难,但是能补。

老军汉姓樊,行二,营里都叫他樊二。

“这活我接。”她说,“立据。”

老军汉千恩万谢地去了。尤伯在旁边看着,等人走了才低声问:“娘子,方才那两桩,你怎么都不接?论纸,都比这张好补多了。”

“军汉求的是纸。”她说,“他们求的是私心。”

尤伯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

从这天起,巷里传开了一句话:补纸的简娘子,死人档都能救。至于活人------

没人把后半句说全。

尤伯看在眼里,晚上收摊的时候跟她感慨:“娘子,你这条巷子如今是京城独一份------别家铺子盼主顾,你这主顾得先过筛子。”

“筛子严,铺子才长久。”她说。

“可有些主顾,”尤伯斟酌着,“筛出去的时候,怪可怜的。”

她的手顿了顿,没接这句。

真正让她一夜没睡着的,是第三日来的那个妇人。

三十多岁,荆钗布裙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在巷口站了半天才敢进来。布包里是一张撕成了四片的纸------嫁妆单子,她当年的陪嫁,一口箱子一口箱子上头都写着,押着娘家的印。

“他休我。”妇人说得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“说我无出。文书上下都打点好了,休书都写好了。我不服。我的嫁妆单子还在,单子上的东西,他一样都别想留。”

妇人的夫家是县里开染坊的,家底厚实,衙门里三层外三层都沾亲。这样的家庭休妻,不用大声,文书自己就长了腿。

她把四片纸拼起来看了一遍。撕口齐整,是有人故意撕的。纸是旧纸,印是真的,字也是妇人家娘家的笔迹------这是一个真凭实据,补得回来。

“能补么?”妇人问。

“能补。”

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可是------”她把四片纸轻轻推回去,“这张单子补好了,娘子拿它去衙门,打得赢么?”

妇人愣了愣:“怎么打不赢?单子是真的!”

“单子是真的,可官司不是单打的。”她说,“娘子的休书备了案没有?嫁妆单子当年附没附卷?这些东西,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一张纸的真假,是卷里有没有。这些娘子去衙门问,比问我有用。”

“衙门的人,跟他家沾亲。”妇人的手指掐进布包,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进门往哪儿站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更不能先补纸。”她说,“纸一补好,娘子心里就有了倚仗,拿着它就去了。去了,输;输一回,第二回连门都进不去。不如先寻明白人问清楚------京师地面大,总有不跟他家沾亲的衙门。”

“真的东西,不一定赢。”她说,“休书上是不是也押着印?夫家上下打点了文书,娘子打点了么?官司打起来,拖的是年月,耗的是银钱。这些,补一张纸补不出来。”

妇人的手慢慢收紧:“你的意思是------我赢不了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她说,“这是活人的官司。纸上的事我管,人事我不管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妇人把四片纸重新包好,抱着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眼睛是干的,声音也是干的:

“我跑遍了京城,讼师说要钱,亲戚说要忍,如今补纸的也只会补纸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原来这世上,果真没有人管活人。”
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

尤伯从里间出来,看看她,又看看门口,没敢说话。

她坐在案前,把妇人拼过的那四片纸的位置,在心里又摆了一遍。摆完了,才发觉自己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,像摆一件还没有补的活计。

“娘子。”尤伯小心翼翼,“要不......寻人跟去看看?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看她后头怎么办。”

“她后头怎么办,”她把笔洗里的水倒了,一遍,又一遍,“我管不了。”

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晚。

睡前她照例检查门闩,检查完,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。巷子里有狗叫,远远的,两声,停了。

她想起那个妇人干的眼睛。

睡前她翻开自己的记档,把今日拒掉的四桩事,一笔一笔记下:改据一件,挪谱一件,人事两件。记完了,在页脚添了四个字:俱不越墙。

这行字她写了七年。七年前她学会一件事:活人的事,沾手就是泥,泥里有脚,脚会把她拖回她好不容易爬出来的地方。所以她砌了这堵墙,墙不高,刚好挡住巷口。

只是今夜,墙外那个妇人的眼睛,隔着墙,还在看她。

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把记档又翻开,在“俱不越墙”四个字的旁边,添了极小的一行:墙外有眼,见之。五个字写完,她自己盯着看了半晌------看见,和管,是两回事。

她娘临死前,眼睛也是干的。干的人不是不难过,是知道哭没有用------哭要哭给有用的人听,有用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扫案,才发现案角还摆着那四片纸------用一块碎瓷片压着。妇人走的时候,终究没有带走。

她对着那四片纸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坐下,配纸,润边,对缝,衬底,把四片纸补成了一片。补好了,又从纸样匣里裁下一角素绢,包好,去了前头葛婆子屋里。

补痕落在衬角,针脚一行。素绢包上,她系了个活扣------妇人要是回来,一拉就开。

“婆子,帮个忙。”

葛婆子接过纸包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前儿那位娘子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她若再回来,给她。她若不回来,压在您箱底。”

葛婆子看了看她,没问,把纸包收下了,只说:“娘子,你自己的事,没个人帮,倒帮别人压箱底。”

“纸上的事。”她说,“不是人事。”

葛婆子听不懂,摇着头进屋了。

又过了一日,鲍员外来了。

官司赢了。县尊验了契,补痕验得明明白白,当众说了一句:契虽残,真凭实据。田,断回来了。

县尊是个清瘦的老者,在任六年,断案以慢出名------慢工出细活的慢。这一回他验契验得细,连补痕的针脚都对了光。鲍员外说,县尊验完,把那契在案上摆正了,才落的判。

尤伯还说,园子里的工人换得勤,工钱日结,没人愿意多干一天------都传那园子夜里不干净,烧塌的书房地基下,有人听见过纸响。

“兄弟的案子也松动了。”鲍员外红光满面,“赵家托人来求和------他家理亏,县尊又问了两次火的事,他们心虚。娘子,这全是你的功劳。”

“火的事?”

“问当夜的火啊。”鲍员外压低声音,“县尊问了,家里人也嘀咕:火起得怪,会不会是赵家使人放的?没凭没据的,不敢乱说。可赵家这一心虚,什么都好谈了。”

他把一个包袱放在案上,打开,是两匣子点心,一匣子银子。

点心她收了,银子她推了回去。

“工钱付过了。”她说,“字据两讫,互不相欠。”

“娘子这是嫌少?”

“是规矩。”她说,“拿了这银子,我补的就不是契,是债。员外往后见我,低一头;我往后见员外,也低一头。两低头的事,不做。”

鲍员外看了她半天,把银子收回去了,临走深深一揖:“娘子这样的人,鲍某头一回见。”

尤伯送人回来,乐滋滋地拆开点心匣子:“枣泥的。娘子你尝尝------哎对了,前儿你说的那个西边的宅子,我打听明白了。”

她的手正拿起点心,停在半空。

“就是你在茶坊听人说的那家收旧纸的。”尤伯压低声音,“西园。原是沈家的园子,七年前走了水,如今镇北王府买去了,大兴土木。收旧纸的那些人,就在园子的工地上进出------你说巧不巧?”

点心放回匣子里。

“巧。”她说。

“要不要紧?”尤伯凑近了些,“要不要,我替你盯着那边?”

“不用盯。”她把匣子收进柜里,“该来的,总会走到我案前来。盯,反倒显得我怕。”

尤伯咂咂嘴,觉得这话又怪又有道理,拎着空点心匣子走了。

她把柜门关严,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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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不归我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