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的时候,火堆已经彻底凉了。
钟楼里没有窗,光透不进来,暗得像是睁着眼闭着眼没有区别。但在雨夜待久了,人会学会用其他东西判断时间。现在雨声细密均匀,应该还早。或者说,雨夜里没有早晚,只有曾经遗留下来的作息。
我坐起来,听到有人在下楼。脚步声很稳,不急不缓。
是宋煜。
他从楼梯上走下来,已经换了衣服。不知道是从哪弄的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袖口卷了两圈,露出手腕上那一道灰色的纹路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分得清早晚?”
“你们这里没有天亮,但人有作息。我猜你们按自己的节奏走。”
他说得对。我看了他一眼。“是。”
宋煜没有接着说话。他走到墙边,查看纪南音昨晚画的那幅图。圆圈已经干了,线条歪歪扭扭的,看不出是什么。他看了几秒,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,线条糊了半道。
“还真是不习惯呢。”他说,“我那边有白天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我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似乎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,然后宋煜把手放下来,转身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怎么回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“来的人都没回去过。”
“一个都没有?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他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他看着我,大概在判断这句话是敷衍还是答案。我没解释,转身去整理昨晚散落的物品。
卡斯珀从角落里站起来,揉了揉眼睛,朝我点了下头,然后看了一眼宋煜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视线在宋煜手腕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其他人呢?”我问。
“楼上有一个。”宋煜说。“你那位红头发的朋友,坐在窗台上,什么也没做。”
“纪南音呢?”
“还在睡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郁塔坐在窗台上?他在看雨,还是在等什么?
过了一阵,纪南音下来了。她比宋煜看起来更放松一些,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,走路的时候不太稳,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。她看到我在看她,笑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小的酒窝。
“有吃的吗?”她问。
“有干饼和罐头。”
卡斯珀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布袋,里面是那种压得很实的干粮,掰开的时候能听到碎屑掉下来的声音。他递给纪南音一块,自己也掰了半块。我分给他们一人一个小罐头,随后靠在墙边,咬了一口饼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宋煜问。
“直接跟我们去清理周边的雨蚀者。顺便让你们熟悉一下附近的地形。”
“雨蚀者?”
“被雨侵蚀到100%的人。失去理智,但还活着。”
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咽下去。
“厉害吗?”他问。
“看情况。大部分游荡的反应慢,不太危险。但有一些不一样,它们进化了,保留了理智,还获得了异能力。”
“人还能进化?”
“不能说是人。”我说,“是另一种生物。”
宋煜没有再问。他把手里剩下的干饼收进包里,起身拍了拍衣摆。
“那走吧。”
我带着他们出了钟楼。
在雨中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郁塔坐在窗台上。雨丝好像刻意避开他一样。他看着我,做了个口型。
我看清了,他在说——
“命运保佑你。”
雨仍在下,不大。我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件防水斗篷,卡斯珀走在最后面,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。
我带着他们走了一条不算长的路。穿过两片废墟,绕过一片坍了一半的居民区,在一条干涸的河道边停下来。河道里没有水,但河床上铺满了黑色的细小颗粒。
“这里是以前的河。”我说,“雨水灌满了好几年,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干了。”
宋煜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一点河床上的黑色颗粒,搓了搓,放到鼻尖闻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站起来之后,他悄悄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指。
“你闻到什么了?”我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说,“像是烧过的东西。”
“烧过的东西?”
“不一定。”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也可能是什么东西被水泡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气味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。
纪南音走在河床边沿,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。她偶尔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看一看,然后放下。
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,但没有问。
走到河道尽头的时候,雨变大了。我们退回一片屋檐下,靠在墙边等雨小。
这时候,有一只金色的蝴蝶从宋煜肩侧飞出来,绕了一圈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他没有说它在做什么,但蝴蝶停了几秒之后又飞走了,方向是西北面,消失在雨幕里。
“你叫它去哪?”我问。
“没有叫。”宋煜说,“它自己飞的。”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但卡斯珀站在他侧后方,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有追问。
雨小了之后我们原路返回。一路上纪南音走在宋煜旁边,偶尔侧头跟他说几句话。声音很低,我隔着几步的距离听不清楚。但从宋煜偶尔点头的动作来看,他们在聊一些不需要被其他人听到的事。
回到钟楼的时候,郁塔已经从窗台上下来了。他立在门口,身上没有一点水渍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“你一直在这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他将垂落的鬓发撩到耳后。“你们走了大概三小时。这个时间点,雨蚀者活动比较频繁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帮我看着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等人,顺便帮你看一眼。”
我知道他在等谁。一个跟他一起来的降临者。
“今天晚上谁守夜?”卡斯珀问。
“我。”我说。“你们昨天刚来,多休息。”
宋煜站在门边没动。“我可以守。”
“第一天不用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这里的一份子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下头。“那后半夜你来。”
时间随着雨一起流淌。
晚饭依然是干饼、罐头和热水。火堆重新烧起来的时候,纪南音凑过来坐在火边,膝盖蜷到胸前,抱着手臂。卡斯珀举着干饼问郁塔需不需要来一块。
“啧,”郁塔蹙眉,似乎颇为嫌弃。“不要。”
卡斯珀“诶——”了一声,收回手。
郁塔想到了什么,忽然凑过去,对卡斯珀说:
“你想不想吃肉?”
“想!”卡斯珀眼睛一亮。“雨巫大人有办法吗?”
“雨巫?”宋煜眯了眯眼。
“雨巫只是一个称呼。”我对宋煜说。随后我又转过头看郁塔。“别糊弄孩子了。”
“谁糊弄了。”郁塔耸耸肩。“城北的江舒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。“她那里总是有很多新鲜的食材贩卖。你的意思是去那里买?”
“不。”郁塔说。“她有一节枯枝。插进土中,会结出新鲜食材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我盯着郁塔。
“什么意思你不明白?”郁塔淡淡一笑。
我们对视。心照不宣。
“抢过来啊。”卡斯珀懂了。
宋煜和纪南音都一声不响。
“她那里已经是一个小规模的联盟了。”我说。“我们很难,不,基本没可能得手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郁塔勾了勾唇。“这不还有我吗?”
我看着卡斯珀充满渴望的眼睛,无奈说。“好吧。雨巫大人全责。”
“实在冒昧。”宋煜说,“真的可行吗?”
“如果换成别人,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。”我对宋煜无奈一笑。“试试吧。”
宋煜没有继续问。
那一夜,我守前半夜。钟楼里很安静,雨声均匀而密,空气冷而湿。宋煜在墙角坐着,闭着眼,呼吸平稳,看不出他醒着还是睡着。纪南音躺在潮湿的床上,身体蜷成一团,被子拉到下巴。
郁塔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台,我偶尔抬头能看到他的轮廓。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外面。但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没有一会,宋煜走到我身边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“你也是降临者吗?”
“我不是。”我笑笑。“我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我从小在这里生活。
我17岁那年,世界被雨夜笼罩。我的所有亲人、朋友全部被异变为雨蚀者。无一幸免。
我没有杀死自己的决心,却也无法忍受孤身一人的苦楚。我在雨中跪了一夜,祈祷上天给予我与家人同等的结局。可侵蚀度始终无限接近于50%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偏偏是我?
雨水冲洗着旧的城市,逐渐洗刷出一个新世界。
而我,是旧世界最后的人。
雨第一次停歇时,一抹火焰出现在我面前,它使我的侵蚀度重归于零。我沉默地看着它,火焰化作一阵雾气,融进了我的身体。那真是奇特的感觉,强大的力量就这么被我所掌控。
于是我站起来了,站在天地交融的水洼上,踩在世界的倒影上。呼啸的风带来远方的问候,于是我听见了,听见了世界的叹息。
在交错渲染的灯光下,我身上的雨水淌下去,像被剥离的旧茧。
老天真是跟我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。既然躲不过,那就迎面走过去吧。
——然后,向命运宣告我的愤怒。
但雨声压过了一切声音。我站在这片雨里,说什么都像沉默。
究竟要淋多少次冰冷的雨,我的灵魂才能抽枝发芽?
我的一生究竟要失去多少次,才能握紧自己所珍视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