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。”小辉撩开换衣间的门帘。
江同风坐在椅子上,听见声音却仍低着头,只是抬手简单在空中抓了抓,算是打招呼,显得有气无力。
刚打开柜子的手停下动作,小辉带着些探究的目光落在江同风身上,“怎么感觉你今天无精打采的,昨天陪练了很久?”
江同风摇摇头。
小辉踱步过来,拍拍裤子后隔着些许距离坐在他旁边,“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?”可能是觉得话语不太妥当,又连忙摆手补充道,“我不是咒你的意思,就是来暑假工兼职的大多都是学生,家庭条件可能会不太好,如果真是家里出什么事需要钱,我这里有些。”
小辉把松垮变形的短袖下摆拉起,露出遮挡住的裤子口袋,拉开拉链就要从口袋里拿钱包。
江同风马上倾身按住小辉的手,话语里难得有些不知所措,“别,真不用,没什么事。”
小辉的手还在试图挣扎,注视江同风的瞳孔,企图在里面看出些撒谎的痕迹,哪怕有一点,他都不打算放过,“真的?”
江同风抬眼,目光如同激光束般锁定,瞳孔微缩,认真且笃定,“真的。”说完又重重点下头。
小辉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左左右右来回打量。
终于感受到手下的手没了动作,江同风才缓缓把手移开。
小辉边缓慢起身边注视他再一次确认,“真没事?”
江同风这一次点头更用力了,他觉得要不是自己头和脖子连接紧密,说不准这一下就把自己头甩掉了。
小辉才嘟囔几句,回去换工作服。
江同风看着他的背影。
淡薄的身躯,算不上很高的个子,不工作时总是微缩着背,以及单调的穿着。
第一次看见小辉是牛哥让他们两个比一场,看看实力,他样貌憨厚,似乎没有主动开腔,江同风对他的初印象是内敛。后来可能是那场比赛有所熟络的缘故,小辉会时不时主动搭话,江同风对他的印象加上了老实。此刻,虽然没有真的发生,但是当时态度骗不了人,江同风这才后知后觉,刚刚面对小辉的关心,他第一反应不是反感而是不适应和惊讶。
他突然觉得人真的是个很神奇的物种,陆春是人,小辉是人,叶其、舍今、裴柬禾以及潭希他们都是人,而江军也是人。
江同风猛地闭上眼,把这个肮脏的想法丢出脑子。
今天是周六,体育馆里比昨天热闹一些,这也意味着江同风比以往要更加累,好在伤口愈合很好已经拆线,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意外。
在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这四个小时里面,他差不多三个小时都在挥拍回防进攻。
江同风沉默的招招手和早上最后一位客人道别,而后移动到一旁的休息椅边上,放下球拍,拍拍手臂和小腿肌肉,然后又把腿架上墙壁拉伸。
整条腿从髋部到脚踝拉成一道笔直的斜线,比例近乎修长到失真的地步,仿佛骨骼天生就为延伸而生,同时整条腿紧绷着彰显出力量感。裤脚略微上移露出细窄的仅堪一握的脚踝,皮肤因常年包裹在长裤之下而显的白净,跟腱如银色的绳索紧绷在皮肉之下,脚踝处系了根红绳,可能戴了很久,洗澡时多次清洗,红绳表面不再那么光滑,但颜色还算鲜艳,与雪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,在保守的长裤下透露出别样风味。
福至心灵,江同风突然偏头向门口看过去。
陆春就站在那里望过来,不知看了多久,身后站着的小辉看见他望过来,和他对视眨眨眼睛后无声转头离开。
陆春直直望过来,视线不偏不倚。
江同风把腿放下来,看着陆春以这样的目光一步一步靠近。
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下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给你送饭。”
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,结果内容还默契的对话上了。
江同风往旁边偏头,下巴快要埋进领口里,肩膀也缩起来,而后“噗”地一下,笑声从捂嘴的指缝间挤出。
陆春看见这模样,也扬起嘴角从喉咙里滚出声低笑,提起手里的饭盒晃了晃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江同风像是没有发生昨晚的事情,对陆春的态度一如往常。
打开饭盒,香气就瞬时冲出,十分具有占有欲的往江同风身上扑去。
江同风眸光轻轻一跳,下意识吸了吸鼻子,他没说话,嘴角却极轻极浅地勾了勾,幅度小到几乎算不上笑,面部表情少见额生动几分。
陆春抱臂靠着墙壁,歪头看他,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目光代替了部分香气,从鼻尖的细汗到翘起的发梢。见江同风拿起筷子,终于压不住嘴角,偏头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嗓音里带着些懒洋洋的笑意,“我亲手做的。”
江同风的动作因这句话顿了顿,不过也就一瞬,下一刻筷子就插进那颗一眼看中的肉丸里面。浓油赤酱,咬下去可以感受到里面的马蹄和脆藕。
“这个是昨晚叶其家饭店的那个狮子头吧。”
江同风举着插有半个狮子头的筷子,如同拿着权杖,指向陆春,双眼微眯目光带有些怀疑,“真是你做的?”
陆春眼尾微垂眼底含笑,食指弯曲伸到江同风眼下,似乎是想要轻轻刮一下鼻梁,快要触碰到时又倏忽收回,最后嘴角一咧,露出半截白牙,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,“就当你是在夸我做的好吃。”
江同风挠挠鼻子又把头埋下去,矢口否认,“其实也不是很好吃。”
陆春点了点下巴做思考状,“我记得好像昨天有人很喜欢吃这道菜,我夹的都吃了,当时还夸夸了。”
江同风睨了一眼陆春。
“哦。”陆春拉长语调话锋一转,“我想起来了,是叶其,他比较喜欢吃我夹的菜。”
反正叶其也听不到,也不算牺牲。陆春在心里点点头。
江同风撇撇嘴,“其实你不用给我送饭,这里是包饭的。”
他往门口瞥去一眼,瞪了瞪趴门框的牛哥和小辉,后者眼珠一转抓抓脑袋在门口溜达起来,时不时还来几句听不清楚的咕哝。
“没事,我乐意分享,我喜欢中午往这里跑,我不累。”
陆春每说一句就倾下去些身子,最后一个字说完陆春和江同风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个拳头。
他的眼睛里映着他,避无可避。
江同风感觉陆春的目光带着重量,像一块被热水浸湿的毛巾,糊在他脸上,温热,沉甸,严丝合缝,热气渗透进他的皮肤又反复渗透出,他的整张脸都在发烫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谁在乎你累不累。”
江同风答得飞快却不相关。
陆春轻轻笑了一笑,手伸至江同风的后颈,虎口和掌心拢住那脆弱的脖子,这人的手上有一些茧,手指摩挲他的脖颈,江同风僵住了,浑身颤栗,周遭的空气仿佛要凝成实体,把他层层包裹,热意在两人皮肤相接的位置迅速蔓延,持续攀升。
脖子后面的手缓缓用力,两人的距离再一步缩短。
危险。
江同风双手用力握拳,大拇指无意识揉戳食指指腹,眼睛没有办法聚焦,他眨了眨眼,距离更近了。
不行。
江同风猛地把眼睛闭上。
而后只听见一声轻柔地笑声,明明脸已经很烫了,但他还是感受到有人往他脸上吹了口气,那是更炙热的气息。手掌用力把他的脖子往下压,让他低下头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,好好吃饭。”
脖颈上的手抽走,江同风睁开眼,与饭菜对视。
饭盒里面青椒酿肉不幸身亡,被筷子来了击对穿。
江同风觉得自从昨天早上和陆春发过些信息之后,这个人就变了,餐厅时初见端倪,回家后对话框里尚且可以适应,到今天早上就已经是这个地步了吗?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,那之后会是什么程度,江同风不敢想了。
“看来我的青椒酿肉做得不是很好,它快要被五马分尸了,死的有一丢丢凄惨。”
江同风看着被他不知不觉的连捅数刀的青椒酿肉,沉默不语。
江同风:“……”
余光里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,轻轻触碰江同风的筷子,江同风抓得不紧,那人几乎是没用力气就拿了过来,如同江同风亲手递上去一般。
他拿着筷子把青椒碎块和肉碎块拨至一旁,“这些就不要吃了,我下回改良一下。”,嗓音温热。
“咳咳。”
江同风目光从陆春脸上挪开,往门口轻轻瞥去一眼。
牛哥一脸正气凛然站在那,手却不严肃地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,掐起带有口音的冒牌播音腔,“大家注意,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上班了。”,然后手背过身去,踏着正步走了。
这里没有大家,只有两位,其中一位还不是工作人员。
江同风无奈摇摇头,他觉得这世道变了,每个人都很奇怪。但是他马上要上工这个客观事实改变不了。
他拿过筷子往嘴里扒拉几口,吃得快但动作却很文雅,每次筷子夹住的饭菜刚好够一口,咀嚼时不张嘴不吧唧。
江同风把嘴里的饭菜咽下,抽空说道:“我不是不想好好享用你的作品,只是时间不允许。”
陆春笑着摇摇头,“没事,明天我还会过来的。”
江同风认为此刻他的心情用震惊形容不太恰当,因为他感觉到了害怕。
他扯了扯嘴角,嘴角想挤出些笑意,眼睛却已经写满了哭泣,“可以不来吗?”
但是来不来是陆春的自由,他既没办法把他锁在家里也不可能把他车偷了让他没办法过来。于是他得到了答案。
陆春用食指比出个一,左右摇晃,嗓音里带着些挑逗的意味,“要来的要来的。”
肯定的否定。
江同风在心里叹息,哭天抢地,仰天呐喊,面上不露半分,微捏起嘴角咧出个十分礼貌的微笑。然后快速收拾饭盒提交到陆春手里。
他看着陆春,保持微笑没有张开嘴嘟囔着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陆春接过,又放到一旁,也学他闭着嘴讲话,“我不打算走哦。”
江同风有点笑不出来,嘴角唰一下掉下来。
“你变脸太快了。”陆春嗓音压得极低,声带几乎没怎么震动,全是气息裹着字音往外送。
“小陆同志这恐怕不符合规矩,我们老板不让。”
“让的,我进来之前问过你们老板了。”
江同风蹙眉,往门口望去企图先用眼神锁定那个恶人。
然后他看见邹落雪朝他打招呼走进来。
她目光在陆春身上落了一下又转回来。
“老板说你还没有接陪练啊?这位是?”
江同风刚张嘴,陆春便抢先一步说道,“他最好的朋友。”
他在前面笑得灿烂,没有感受到江同风的目光正狠狠剜他的背影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22章 危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