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是解梦师,都听过这么一句话——北有南荣,南倚峤棠。
这两大家族分别手握卷名轴其二。
峤棠家的少家主棠诗,更是天赋异禀,年少闻名。
她性格洒脱张扬,行事仗义,结交的好友遍布各地。
再凶险难破的魇梦,在棠诗的手中也不过只是“仅此而已”。
人人都说棠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。
后来,棠诗有了一个侄女,名棠钰。
这孩子更是惊世骇俗。
平常解梦师需10岁经过血验卷名轴方可登名,她只不过出生就名登“揽星”。
百年世家,有这两位传奇,更是风光无限。
但如今,人人都在说 ——峤棠,要完了。
谁也不曾料到,屠龙少年,终成恶龙。
棠诗在苍冥雪山一行,痛下杀手,血债累累。
她逃亡多年,却又在棠钰十五岁生辰宴上,骤然归来。
那一日,十五岁的少女,被一手将她养大的姑姑,亲手剔去魇噬兽。
从此,峤棠的天之骄子,一个沦为人人喊打的杀人狂魔,一个沦为身体孱弱的普通人。
众人感叹,世事变迁,大厦将倾只不过一瞬。
*
天空中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峤江近来到了雨季,一场雨连着下了一周都不带停歇。
静谧的古巷中传来脚步声,棠钰撑着一把伞穿行其中,顺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儿时生活的老宅。
曾经的辉光已成过往,如今这俨然已经是座落寞空宅,她看着这扇沾染尘灰的大门,只是静静的看了一眼,随后就准备转身离去了。
她要的东西不在这里。
“小姑娘,你是找这户人家吗?”一位老人叫住了她,许是看她在此处停驻片刻。
棠钰还没开口回答,老人家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:“这户人家十年前就已经搬走了,主人好像是姓棠,可惜了这么好的房子,空在这里,当年他们家有个好孩子总是帮助我们这些孤零零的老人家,后面那孩子也不知道去哪了,我们都……怪想她的。”
说到那孩子,她浑浊的瞳孔都亮了几分。
棠钰摇了摇头,道:“我只是路过。”
身后老人家喃喃自语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“……当初还欠她一份桂花糕呢。”
棠钰离开榕香路后便来到了一家茶楼,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就坐了下来。
这茶楼不是寻常茶楼,名浮玉楼,是许多解梦师的聚集地,类似一个小据点的存在。
“棠家搬走后,现在咱们南边就属宋家人最威风了,前些日子宋家举办家宴,我的妈啊,那气势可让人大开眼界。”前桌有一个胖男人正拖着夸张的音调说。
与他同桌的则是个瘦子,他的语气有些不屑:“得了吧,那宋莫之的做派我可看不惯,要不是他哥宋辞死在了仓冥山,哪有他如今少家主的威风凌凌。”
胖男人听到宋辞这个名字,倒是有些唏嘘:“棠诗到底是有多丧心病狂,宋辞当初可是对她一往情深,俩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这也能下得去手!真是毒蝎心肠。”
“青梅竹马怎么了,棠诗连亲手带大的侄女都能痛下杀手,把她废了。”瘦子反驳道。
“所以说她坏啊,也不知道她手中究竟沾染了多少条人命,这死后绝对是要下地——”话说一半还没说完,胖子就被一个刚推门而入的青年冷冷的目光盯得说不出话。
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大让人家恼了,于是声音放低继续和同伴讨论下去。
棠钰抬头看向来人,对方蹙着眉头坐在她的对面。
“不是都习惯了么?”她神色淡然。
这些类似的话,早就听过了无数回,为什么你每次都会这么生气?
棠钰有些不解的看着许宜佑。
许宜佑:“我听不得别人说她的不好。”
棠钰:“那你现在可以把耳朵堵住。”
她真心实意的提了个建议,毕竟虽然前面那桌声音放小了很多,但以她的耳力绝对是可以听听清清楚楚的。
就比如现在,那胖子提了一个问题:“你说,棠钰会恨棠诗么?”
瘦子:“你这不是废话,对解梦师来说这辈子都毁了,还可能招来魇虫的报复,要你你不恨?”
坐在他们后桌的当事人听了这话却丝毫没有反应,就像他们口中谈论的根本不是她,而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。
她一边等待着许宜佑的开口,一边玩着打发时间的消消乐小游戏。
“你恨吗?”许宜佑看着她,出声。
十年来,这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,这十年间,棠钰从来没有开口提过那个人。
而她,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起。
棠钰闻言微微诧异的抬眸,有些不解为何许宜佑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,但她摇了摇头,如是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经年已过,物是人非。
说起来也是可悲至极,她真的连恨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。
许宜佑听到这个答案,没有再继续追问,转而又道:“你离家出走,背着棠奶奶偷偷跑过来,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?”
棠钰依旧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她要寻找的不是别的,而是她的三魂之一,十年前她丢失了一魂,记忆受损,无情无欲,这十年间,她一直在学习,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正常人。
前阵子,她做了一个梦,梦中是那座老宅,她受困于一个昏暗潮湿的小房间内,看见了一个纯白的幻影,那人只留下一句:“不要忘记。”
不要忘记什么?正当棠钰要开口询问之时,她就醒了。
这是件极其匪夷所思之事,要知道解梦师是从不会做梦的,那场梦后,她便开始心神不宁,心不在焉。
棠溪柔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异样,棠钰告知她此事后,她像是如临大敌般,觉得这是件非常严峻的事。
魇以欲为食,欲滋生于人。
魇虫寄生在人身上后,会为人编织梦境,吞食梦境中人们被无限放大的**。
解梦师异于常人,不做梦,自然直接断了被寄生的风险。
但倘若有一天,解梦师开始做梦了,那说明这人正在逐步走入深渊,哪一天被魇虫反噬回来都不知道。
棠钰不在意的挥了挥手:“奶奶,我如今失去了魇噬兽,不是解梦师。”
言外之意,她现在只是个寻常人,还是个缺少一魂的体弱之人,不稀奇。
但棠溪柔却并没有放下心来,沉默良久,她再次开口:“安安,可是你的名字依旧在卷名轴上,没有被抹去。”
那之后,棠溪柔就派人去寻找她的魂,其实按常理说,本人与魂之间存在一定的感应,更容易找到,甚至棠钰在那场梦之后,就忽然对那缺少的一魂有了点感应,但棠溪柔却怎么都不肯让棠钰回来寻找。
可是棠钰心中的那份感应一直在灼烧着她,习惯了平静,又怎受得了如此不宁的内心。于是她就趁着棠溪柔不注意,偷偷跑了回来。
那份感应提醒她,她的魂就在峤江,就在这里,但她这几天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处,都没有寻见。
“不,安安。”许宜佑蹙眉道:“你还漏了一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她说:“魇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