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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三章 损友成立

麻烦找上门的那天,罗里正蹲在学校后街拍一面墙。

那面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超人,披风画得像床单,旁边一行小孩的笔迹:"我爸说他见过他!!"两个感叹号。罗里觉得这面墙值一顿早饭,正在调焦距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相机从她脖子上薅了下去。

背带勒着后颈拽了她一个趔趄。

"哟,"卡尔·邓利说,"下城区还有人玩这么老的破烂?"

卡尔·邓利,六年级,比她高一头半,校后街地区著名的收费站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一个在笑,一个在嚼口香糖。

"还给我。"罗里说。

"借看看。"卡尔把相机举过头顶,假模假式地摆弄,"怎么开机啊这玩意,屏幕呢?"

"它没有屏幕,它是胶片机,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……"罗里跳起来去够,够不着。这是当然的,这套把戏的全部乐趣就在于够不着。

"想要?"卡尔咧开嘴,"两块钱,赎回去。"

罗里的存钱罐里还剩八毛,其余的都交给了老弗兰克。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那台相机里装着新的一卷胶卷,拍了三张,而且它是母亲送的。

"你最好现在还给我。"她说。

"不然呢?"

不然呢。罗里飞快盘算了一下形势:对方三个人,平均身高超出她一个额头,而她的战斗力全部加起来约等于一次挠和两脚踢不准的踢。

就在这时候,后街的转角传来一个声音。

"还给她。"

乔恩站在转角那儿,还背着书包,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。罗里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放学后他明明说要先回家。

"哪来的乡巴佬?"卡尔上下打量他。

"她的相机,"乔恩说,"还给她。"

"两块钱。"卡尔说,"现在涨价了,三块。"

乔恩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罗里,然后说了一句让罗里印象极深的话。他说:"你最好听她的。她数到三就会动手,她那种人真的会动手。"

"哈?"卡尔说。

"哈?"罗里说。

然后卡尔转身就跑了。

不是被吓跑的。是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跑,因为乔恩朝他走了两步,那两步不知道为什么让这个六年级的大个子头皮发麻。后来卡尔跟他的跟班复盘,说不清楚,"就是那两步,像有辆车朝你开过来,你腿自己就动了。"

卡尔抱着相机跑,穿过后街,拐上梅普尔路,一路跑出三条街,自认为甩掉了所有人,在公交站牌底下弯腰喘气。

"同学,"一个声音在他旁边说,"相机。"

卡尔差点跳起来。乔恩就站在他旁边,气都不喘,书包带都没歪。

三条街。卡尔是跑着来的,而且他自认跑得不慢。

"你、你怎么……"

"我抄近道了。"乔恩说,脸不红心不跳,这个谎显然也练过,"相机。"

卡尔把相机塞给他,像塞掉一块烧红的炭,然后倒退着走出五六步,才敢转身正常逃跑。

乔恩举着相机小跑回后街的时候,罗里还站在原地。她刚才追出去二十米就明智地放弃了,正打算回家搬救兵,虽然她也不知道能搬谁。

"给。"乔恩把相机递过来,"你检查一下,镜头好像没事。"

罗里接过相机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镜头没事,机身没添新伤,过卷轴还停在第三张。

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乔恩。

"你跑得真快。"她说。

"还行,"乔恩说,吸了半口气,"我从小在农场跑步。追鸡。鸡特别快。"

"卡尔往梅普尔路那边跑的。"

"对。"

"梅普尔路是上坡。"

"农场也有坡。"

"你的手,"罗里说,"给我看看。"

乔恩愣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。罗里捏着他的手指翻过来看:指节干干净净,一点红印都没有。刚才这只手从卡尔手里夺回相机的时候,隔着十几米她都听见"啪"的一声。

"怎么了?"乔恩问。

"没什么。"罗里放开他的手,"谢了。"

"不客气。"他挠挠头,忽然想起什么,"对了,你的背带断了。"

罗里这才发现,相机的背带被卡尔那一薅,接缝处开了线,一头耷拉着。她"啊"了一声,心疼得皱起脸。这是母亲调短过两截的背带。

"别扔,"乔恩凑过来看了看,"能修。你明天把它带来,我给你编条新的,把旧的这段接在里面。我们农场的马缰绳都是我编的。好吧,是我和我爸编的。好吧,主要是我爸编的,但我打下手!"

罗里看着他,忽然想笑。这个人连吹牛都吹不满一句话,说到一半就自动缩水,像个诚实过敏的病人。

"行,"她说,"那你也帮了我两个忙了。我欠你的。"

"你不欠,"乔恩说得很自然,"朋友不记这个。"

朋友。

这个词他说得毫不费力,像说"今天星期四"。罗里在下城区长大,转过两次学,朋友这个词在她的经验里是要慢慢挣的,像存钱。而这个乡下来的男孩把它随手就递过来了,跟递半块苹果派一个动作。

"嗯。"她说,低头装作检查相机,"朋友。"

第二天,乔恩真的带来了一条编好的背带。

深棕色的皮绳混着一股军绿色的尼龙线,三股编法,编得紧实匀称,两端的接头处理得干干净净。旧背带上母亲缝过的那一段,被完整地编进了新背带的内侧,不细看看不出来,一摸就摸得到。

"我爸说这叫'旧芯新皮',"乔恩说,"缰绳断了都这么修。旧的那股其实还结实,扔了可惜。"

罗里把新背带装上,挂回脖子上试了试。长度正好,就是她习惯的那个长度。他昨天只在她脖子上看过一眼。

"怎么样?"

"重了。"她说。

乔恩的脸垮下来。

"结实的东西都重。"罗里说,"我很满意。"

乔恩的脸又亮起来。这个人的脸像有个开关,而且开关灵敏度极高。罗里心想,以后逗他会很好玩。

"这台相机,"乔恩凑过来看,手指虚虚地悬在机身上方,不碰,"比你岁数都大吧?"

"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大。我妈车间淘汰的,老弗兰克说它拍出来的黑白比新机器有良心。"

"你妈送的?"

"生日礼物。"

"那这条背带我编对了。"乔恩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,"我昨晚编到一半在想,万一是那种随便买的相机,我用马缰绳的编法就太隆重了。你妈送的,那就得隆重。"

罗里握着相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
这句话说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没跟自己说清楚过的地方:卡尔把相机薅走的那一刻,她心里炸开的不是"我的东西被抢了",是"我妈的东西被抢了"。这两件事差很多。而这个昨天才认识她一礼拜的男孩,编背带编到一半,就把这个差别想明白了。

"……你编得挺好的。"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
"我知道,"乔恩得意起来,"我爸说了,我打的结,马都解不开。"

"马会解结吗?"

"我们家的马会!它叫豌豆,它能用嘴开栅栏门,有一回它把邻居家的……"

于是罗里被迫听了十分钟豌豆的犯罪史。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,男孩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,她抱着挂新背带的相机靠墙站着,听得直笑。

那天晚上母亲下班,一眼看见了新背带。

"背带换了?"

"断了,同学帮我编的新的。旧的那段编在里面了,你摸。"罗里把相机递过去。

母亲的手指在背带内侧摸到那段旧料,停了一下。"哪个同学?"

"乔恩。新来的转学生,我同桌。"罗里说,"乡下来的,他家的马会开栅栏门。"

"手真巧。"母亲把相机还给她,忽然笑了,"旧芯新皮,这是老辈人修缰绳的路子。这孩子家里是正经过日子的人。"

正经过日子的人。罗里躺到床上还在琢磨这五个字。她妈这个人,夸人从来不夸漂亮聪明,只夸"正经过日子"。在母亲的字典里,这好像已经是顶格的褒奖了。

真正让"朋友"这个词落锤的,是同一周的星期四。

下午第二节是自然课。溥老师讲到一半,罗里发现同桌不对劲:乔恩笔直地坐着,眼睛却不在黑板上,头微微偏向窗户,眉头越皱越紧,握铅笔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。

"啪。"

铅笔断成两截。不是铅芯断了,是整支笔,从中间,断成两截。

"肯特同学?"溥老师推了推眼镜,"我的课有这么让人紧张吗?"

全班哄笑。乔恩猛地回神,看看手里的半截铅笔,脸唰地红了:"对、对不起,老师,我……"

他卡壳了。罗里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:他脑子里的谎话库存告罄,脸红指数正在冲击本周新高,而溥老师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

她举手了。

"老师,"罗里说,站起来,脸不红心不跳,"他晕血。刚才窗外飞过去一只鸽子,撞在对面楼上了,特别惨。他看见了。"

教室里响起一片拖得长长的"噫"声,几个女生捂住了嘴。溥老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窗外。窗外当然什么都没有,但"什么都没有"恰好符合"鸽子已经掉下去了"的剧情。

"我小时候也晕血,"溥老师居然共情了,"肯特,去洗手台用凉水冲冲手腕,会好一些。"

乔恩机械地站起来,机械地走出教室,路过罗里的时候,用一种看神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。

三分钟后他回来了,手腕上确实带着水,在她旁边坐下,从本子上撕下一角,写了一行字推过来:

"你为什么帮我?"

罗里提笔回了一行:

"朋友不记这个。"

她看见乔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低下头去,很用力地抿着嘴笑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半天没抬起头来。

那天放学,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,各自走出十几米,乔恩忽然回头喊她:"罗里!"

"干嘛?"

"明天我妈烤蓝莓派!"他喊,"我给你带!"

"两块!"她喊回去。

"凭什么两块?!"

"晕血费!"

晚上,罗里趴在床上更新清单。

不对劲之六:三条街,上坡,追上了跑步的卡尔·邓利,不喘气。"追鸡"之说存疑。鸡再快也不至于此。

不对劲之七:随手捏断一支铅笔(六边形杆,新笔)。当时他在听什么东西,听得非常用力。窗外没有鸽子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在听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写到这里她停下来,笔尖悬在纸上。

隔了很久,她另起一行,写下了清单开张以来第一条与"不对劲"无关的记录:

另:背带编得很好。蓝莓派两块,已预订。

她合上本子,忽然发现自己在笑,于是板起脸,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,关灯睡觉。

黑暗里她又想起那件事:他听得那么用力的,到底是什么?那个方向是城东。城东今天下午有什么?

第二天她在楼下酒吧门口的电视里找到了答案的一角:昨天下午三点十几分,城东铁路调车场,两节货运车厢脱轨,无人伤亡,"所幸超人及时赶到"。

播报员说这句话的时候,画面一闪而过:红披风,方下巴,还有被他单手扶正的车厢。

罗里站在酒吧门口,看着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,忽然想起自然课上,乔恩握着铅笔听向城东的侧脸。眉头紧皱,那不是好奇的脸。

那是着急的脸。是"我在这里坐着,可那边需要帮忙"的脸。

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,也不敢细想连起来之后意味着什么。她只是掏出小本子,把"城东,货车,超人"六个字记在角落,然后合上,抱着书包往学校走。

阳光很好。她的新背带在脖子上压出一点踏实的重量。

校门口,乔恩已经到了,正蹲在台阶上跟一只不知道哪来的流浪狗商量什么。看见她,他站起来挥手,挥得像风车,好像他们不是昨天下午才分开的。

"罗里!你猜怎么着,这只狗……"

"先别管狗。"罗里走过去,把书包换了个肩,状似随意地说,"昨天下午,城东调车场,两节货车脱轨,超人扶正的。新闻说的。"

乔恩挥到一半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"……是吗,"他说,"那,那挺好的,没伤着人吧?"

"没有。"罗里说,"超人快。"

"嗯,他快。"

"不过我猜,"她抬脚往校门里走,声音不轻不重,刚好够两个人听见,"他要是能有个帮手就更好了。递递扳手什么的。那么大两节车厢,一个人扶,多累。"

她走出去五六步,身后没有动静。回头,乔恩还站在原地,晨光里,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上写满了一整段没说出口的话。

"愣着干什么?"罗里说,"要迟到了,请假大王。"

"哦!来了!"

男孩小跑着追上来。那只流浪狗在后面跟了几步,停下,摇了摇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