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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二章 纸箱理论

罗里花了两天时间确认一件事:新同桌乔恩·肯特,是个藏不住事的人。

证据一:星期二数学课,格林太太问谁没交作业,乔恩明明交了,却因为心虚地回忆自己交没交,脸红了。全班只有他脸红。

证据二:星期三午餐,前排的女生问他汉密尔顿县有没有电影院,他说有,然后花了五分钟解释那其实是谷仓改的,一年放两场,说到一半自己发现越描越黑,耳朵尖就红了。

证据三:他撒谎之前会先吸半口气,像跳水前的运动员。

所以星期四放学前,罗里决定收网。

"乔恩,"她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,语气随便得像在问天气,"上上个星期天,你是不是在霍布街1107号的消防梯上捞过一只猫?"

旁边传来"哐"的一声。乔恩的文具盒掉在了地上,铅笔滚出去三支。

"没、没有啊。"他蹲下去捡铅笔,吸了半口气,"什么猫?"

"橘猫。装在纸箱里。"

"我不认识什么橘猫。"

"我没问你认不认识,我问你捞没捞。"

乔恩从桌子底下抬起头来,脸上写满了一个诚实的人被迫加班的痛苦。"你怎么……你看见了?"

"我家就住对面。"罗里指指窗外某个方向,"1104号,五楼。我周日在天台上试我的新相机。"

她观察着他的脸。"相机"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男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,退得比大都会的日落还快。

"那个,"乔恩说,声音干干的,"你……都看见什么了?"

罗里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决定。这个决定她后来复盘过很多次,每次的结论都一样:干得漂亮。

她决定只说一半。

"我看见你从三楼掉下去了。"她说,"吓死我了。我跑下楼想看看你死没死,结果你人都没影了。"

"哦!那个啊!"乔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,松得像个漏气的救生圈,随即又赶紧把气打回去,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"吓到你了吧,其实没事,因为……"

他吸了半口气。

"下面垫了很多纸箱。"

罗里看着他。

"纸箱,"她重复了一遍,"很多纸箱。"

"对,一大堆。"乔恩点头点得很用力,"就堆在那儿。特别软。"

"哪来的纸箱?"

"……搬家剩的。"

"谁家搬家把纸箱堆在别人楼底下?"

"呃,"乔恩的目光向左上方飘去,那里通常存放着人类临时编造的东西,"可能是……回收日?大家把纸箱都放出来等着回收?"

"回收日是星期三。"

"乡下是星期天!"他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,显然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

罗里慢慢点了点头。

"好吧,"她说,"纸箱。"

"纸箱。"乔恩如释重负地确认。

"那猫呢?"

"猫没事!猫特别好!"一说到猫,他忽然眉飞色舞起来,整个人都亮了,"是三楼佩雷斯太太家的猫,叫土豆。它老干这种事,上得去下不来。佩雷斯太太腿脚不好,我就顺手……"他猛地刹车,意识到"顺手"这个词用在爬四层消防梯上不太合适,补了一句,"……费了好大劲,爬上去帮她拿下来了。"

"你搬来还不到一个月,"罗里说,"已经知道三楼太太家的猫叫土豆了?"

"猫很好认!"乔恩说,"它脸上有块斑,像土豆。"

"那你怎么知道它上得去下不来?"

"猫都这样啊。"

"你怎么知道猫都这样?你家乡下不是养牛吗。"

"我们也有猫!谷仓猫!"乔恩终于找到一块站得住的地面,开始滔滔不绝,"三只!大的叫州长,天天睡在拖拉机上;两只小的没名字,我妈不让起,说起了名字就送不出去了,结果到现在也没送出去,所以它们的名字就叫'没名字一号'和'没名字二号'……"

"停。"罗里抬手,"你在岔开话题。"

"我有吗?"

"你从消防梯岔到谷仓,岔了四百公里。"

乔恩泄了气,趴到桌上,侧着脸看她:"罗里,你以后是要当警察吗?"

"记者。"罗里说。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之前从没大声说过这个词,它是在被问到的一瞬间自己跳出来的,像早就等在那儿。

"哦,记者。"乔恩若有所思,"我爸妈就是记者。"

"那你应该很会应付提问才对。"

"我爸说了,"乔恩把脸埋进臂弯里,发出闷闷的声音,"家里出了两个记者,孩子只有两条路,要么滴水不漏,要么彻底放弃。我选的第二条。"

这句倒不像谎话。罗里决定暂时放过他。

放过归放过,记录归记录。

当天晚上,罗里翻开数学作业本,从最后一页倒着开始写。第一行她写了个标题,想了想,又划掉,换了一个更严谨的:

《肯特不对劲清单》

不对劲之一:从三楼摔下去毫发无伤。本人解释:纸箱。评价:胡说八道。地上只有一个易拉罐,还是被他踩扁的。

不对劲之二:纸箱会自己消失。

不对劲之三:撒谎前吸半口气。此条存疑,可能所有人撒谎前都吸气。待观察。

她咬着笔头想了想,又添了一条:

不对劲之四(存疑):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猫。这条不算不对劲,先记着。

写完,她把作业本合上,塞到枕头底下,感到一种办案人员的充实。

胶卷还在老弗兰克的铺子里。老头说他年纪大了,黑白卷攒够五卷才开一次显影罐,让她等。罗里放下了心又提起来一半。那格底片洗出来之前,纸箱理论就还只是理论。

放学路上她特意绕去铺子里问了一趟。

"第二卷,"老弗兰克朝柜台后面的木格子努努嘴,她的胶卷盒孤零零躺在格子里,旁边多了一个陌生的伙伴,"下午刚收的,楼上纽曼家拍满月酒的。还差三卷,丫头。"

"就不能通融通融?"

"药水开了封就得用完,用不完就废。你出四块,我今晚就洗。"

罗里在心里把自己的财政过了一遍:两块三,减去今天买橡皮的一毛五,剩两块一毛五。距离四块,还差一块八毛五。

"我等。"她说得咬牙切齿。

"等着吧。"老弗兰克重新低头摆弄他的镜头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"丫头,我干这行五十年,告诉你一个道理:底片这个东西,不着急。拍下来的那一刻,事儿就定在里面了,跑不掉。你早看一天晚看一天,它都是它。"

跑不掉。罗里走出铺子的时候想,这话听着是安慰,细想吓人。那格底片躺在木格子里,像一枚没拆的信,而信的内容她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一半。

她不确定自己是盼着药水早点凑齐,还是晚点。

星期五的转机来自一块苹果派。

午餐时间,乔恩打开他的午餐盒,罗里正好瞥见:那不是学校餐厅的灰扑扑的三明治,而是一块金黄色的、饱满的、派皮上捏着花边的苹果派。香味隔着半张桌子飘过来,霸道得不讲道理。

罗里的午餐是果酱三明治。果酱抹得很薄。

她没说话。但十岁的人类饿起来,眼神是藏不住的。

"要吃吗?"乔恩问。

"不用。"罗里说。

乔恩看了看她,没再问。他掰下一半苹果派,从中间掰的,很公平的一半,放在一张餐巾纸上,推到她面前,然后低头咬自己那半,含含糊糊地说:"我妈烤的时候我说少放糖,她不听。太甜了,你帮我吃一半,算帮忙。"

罗里看着那半块派。

派皮酥得起层,苹果馅里掺着葡萄干,琥珀色的糖浆从断口慢慢渗出来。

"那我帮你个忙。"她说,拿起了派。

第一口下去,罗里·埃利斯闭上了眼睛。她这辈子,迄今为止十年零四天,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什么少放糖,这糖放得刚刚好,甜里带一点柠檬皮的清苦,苹果炖得软而不烂。

"我妈的手艺在我们县拿过奖,"乔恩说,语气里的骄傲根本按不住,"班上办烤派比赛,评委吃了我妈的派,把第一名发给了她,然后当场辞职了,说这行没法干了。"

"哪有这种事。"

"真的!卡特先生!他现在改行卖拖拉机了!"

罗里被派噎住,咳嗽着笑起来。乔恩赶紧把自己的牛奶推过去,她也没客气。

笑到一半,邻桌的贝卡·汤普森凑了过来。贝卡,四年级二班的社交中心,消息比校刊灵通,头发上永远别着和当天袜子同色的发卡。

"好香啊,"贝卡的眼睛在苹果派上停了停,又在乔恩脸上停了停,后一停明显更久,"新来的,你家还有派吗?我可以用巧克力跟你换。"

"呃,"乔恩看了看自己手里剩的小半块,为难又诚恳,"这是最后一块了,已经跟罗里分了。要不……下次?下次我妈烤了我给你带一块?"

"说定了哦。"贝卡心满意足地走了,发卡一闪一闪。

罗里低头吃派,不知道为什么,刚才那口没有前几口甜。

"下次是哪次?"她听见自己问。

"啊?"

"你答应她下次。下次是哪次?"

"就……我妈下次烤的时候?"乔恩茫然。

"你妈多久烤一次?"

"一礼拜一次吧。"

"哦。"罗里说,"那你记得,是先答应我妈那份的。我妈排第一,贝卡排后面。"

"你妈什么时候……"乔恩想说你妈什么时候订过派,对上她的眼神,立刻改口,"对,埃利斯太太排第一。记住了。"

"嗯。"罗里满意了,继续吃派。刚才那口的甜味又回来了。这是什么原理,她没细想。十岁的人有很多事不细想。

笑完之后有一小段安静。两个人各自啃着半块派,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追一个滚跑的篮球。

"喂,"罗里说,"你后来还上去过吗?消防梯。"

"没有。"乔恩说,"断了一截,我怕摔。"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吸气,脸不红,眼睛看着她,眼神诚恳得像汉密尔顿县的麦田。

罗里差点就信了。

真的,就差一点。如果她没有亲眼看见过那个"落"字,不是摔,是落,像一片羽毛对地心引力表示了礼貌但坚定的拒绝,她就信了。
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这件事她说不清楚,但感觉得到:这个男孩撒谎技术烂得惊人,可是这个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的谎,他一定练过很多很多遍。练到不用吸气。

有人教过他。这个谎对他来说不是恶作剧,是功课。

"嗯,"罗里说,"是挺高的。"

她低下头继续吃派,把这个发现单独存放在心里某个地方,没往清单上写。清单在数学作业本上,作业本会被格林太太收上去改。

有些东西,她隐隐觉得,连清单都不能进。

那天放学,罗里在校门口的报摊边上等母亲下早班来接,这是每周五的惯例。报摊挂着当天的《星球日报》,头版是超人,托着一架引擎冒烟的客机,标题占了半个版面。

她正看着,眼角的余光里,一个蓝格子衬衫的身影从街对面掠过去。

是乔恩。他背着书包,走得很急,在巷口左右看了一眼,那个动作她见过,捞猫那天一模一样,然后闪身进了巷子。

罗里下意识追了两步,到巷口。

巷子是条死巷,二十米深,堆着几个垃圾桶,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。

巷子里没有人。

罗里站在巷口,看了足足半分钟。垃圾桶后面没有,墙角没有,防火门是锁的,锁上有锈。

一个背着书包的四年级男生,用两秒钟时间,从一条死巷里消失了。

晚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,卷着一张旧报纸打了个转。罗里慢慢从书包里摸出数学作业本,翻到最后一页,就着报摊的灯光,一笔一画地写:

不对劲之五:死巷。会消失的不只是纸箱。

写完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报摊上的头版,那个方下巴的男人正稳稳托着客机。

她把作业本抱在怀里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昨天大了一圈,也深了一圈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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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二章 纸箱理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