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冬,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狠。
城墙之上,“瑾封城”三字,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。
但这刺眼的阳光落到大地上,却唤不起多少暖意。
这一路上,落云其实都没什么实感。
白日赶路,偶尔休憩时同商队的人闲话几句,听那些她闻所未闻的奇景轶事,像是出游一般,一晃便是一日。
可一到夜深人静,寒风入骨,无事可做之时,白日里被她堪堪压制的想念和落寞,便如涨潮一般反噬上来,压得她喘不上气。
但也只在头几晚。
因为夜不能寐,支撑不了她一整日的奔波劳累。
几日下来,落云觉得自己的身体亏空了大半,无缘无故地发晕发眩,好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虽然商队里有颜云玦安插的人手,可落云也自知,万不可如此掉以轻心。
若是在路上,因她这糟糕的状态出了事,她怎么对得起陪她长途跋涉的翠雨,又怎么等得到颜云玦来接她。
于是她硬生生熬了两日一晚,待到次夜用过食,倒头便睡。
此后的每晚,皆是如此,倒也叫她习惯了。
行路大半程,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颜云玦,不去想和他有关的一切。
但凡冒出一点苗头,落云便会立刻翻出匕首,随手捡支木棍,将粗粗圆圆的木棍,一刀一刀地削成尖利的木刃。
翠雨每日都用这些木刃练打猎,常常丢了便找不回来。
但木刃还是一把接一把地出现在翠雨腰间,围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木腰带。
商队满载而行,驮载如山。马蹄被压得似是黏在地上,一步一挪。
他们用了一月多,才终于抵达瑾封城。
高成平率队在城门查验,落云将过所递去。他接过,同她对视一眼,心领神会地点点头。
落云笑了笑,将过所收进怀中。
凛冽的冬风呼啸而过,将落云吹得直流泪。
依旧是那个城门,依旧是那位故人。
只是这次,身旁没有同她玩笑逗趣、黏着和她共用一个暖炉的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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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瑾封城的路上,落云便想好了。
她要办一个女子拳脚班。
她做不出柳娘那样甜而不腻的糕点,也没有巫年那般神乎其神的医术,更不如赵思那般有学问才识。
拿得出手的,也就这身好功夫了。
这个念头先前隐隐约约浮现在她脑海中,因为带回了翠雨,反倒叫她更坚定了。
翠雨自从跟她习了一段时间拳脚,人开朗了许多,腰背也挺得直直的,不管是说话还是骂人都更有底气。
一路上虽然有人护卫,但明里暗里的刺,她们两个满载行囊的女子,又怎么可能全躲得过。
很多时候,落云懒得计较嘴上功夫,但翠雨会站出来,和想占她们小便宜的肥膘男互骂。
骂得过的,对方悻悻而归,也就没了下文。
骂不过的,挑衅升级,最终都会被落云打服。
然后翠雨的胸脯就挺得更高了。
多好呀,落云望着她骄傲的小脸想。
最开始习功夫,并非出于什么志向。只是因为被欺辱到极限,她奋起反抗了而已。
当然,下场就是被打得更惨。
打着打着,伤着伤着,她便悟出了些门道。
然后就被罗回翎相中,派去做更危险更要命的事。
但不得不承认,正是因为她这一身武,让她得了比其余丫鬟更多的月钱,也更有赎身的可能。
况且,像她们这般底层女子,并无太多出路。
若能习得些拳脚功夫,入了高门贵女之眼,选作贴身暗卫,应该是会比普通丫鬟下人赚得更多些,也体面些。
但办班一事,远比她设想的复杂千倍。
哪怕靠着颜云玦的关系,得了间店面和小院,吃喝不愁。
但苦在无人问津。
牙婆们不会额外花银子,去培养会功夫的丫鬟。
有意将女儿送去做丫鬟的父母们,本就是奔着赚钱去的,更不乐意往出掏钱。
家中有闺秀千金的,多以琴棋书画、诗书五经为主,对这“不体面”的功夫更是避之不及。
落云坐在门槛上,背后是空荡荡的院子,门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卷起一地落叶。
她很难不生起挫败之感。
忽有一阵熟悉的香气飘来,落云抬头去寻,正见月瑶站定在她眼前。
落云忙站起身,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她身后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非必要不见面,又不是永不见面。”月瑶瞥她一眼,淡淡的,“醉风楼有几个妹妹,琴乐歌舞实难开窍。你这收不收?”
落云怔愣片刻,旋即眼睛放了光:“收!”
□□班的队伍,突然壮大到了近十人。
落云又要教学拳脚,又要抽空采购,又要安排伙食住宿,一双腿脚没休息过,忙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完全不出乎意料地,她病倒了。
但完全出乎她意料地,一切照常。
翠雨安排着采购伙食,新来的妹妹们也自觉地搭手帮衬,每日习武也未落下。
事情虽琐碎,大家一起帮忙,一方小院里倒也有条不紊。
甚至还能匀出人,轮换着每日给她煎药、擦洗、收拾。
落云烧得迷迷糊糊,似是见着了颜云玦。
视野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,像是她中毒患眼疾时那般,天与地都混沌成一片。
但只有颜云玦的身影,清晰得不像话。
他冰凉的手抚摸上她滚烫的额头,拧眉念叨着:“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?”
落云晕乎乎的:“我……放不下心……”
“她们不都好好的?”颜云玦的手又游走至她的脸颊,轻飘飘的,像是羽毛,“你呀,就是太要强。你太相信自己,又太不信任他人。这样会活得很累的。”
“唔……”
后面说了什么,落云完全想不起来了。
再睁眼,她的病好了不少。
眼神清明,头脑清醒。
翠雨正端着粥站在她身边:“汐儿姐姐,好些了吗?”
落云眨眨眼,猛地掀被而起,外衣也未来得及披,冲进院子里四处张望。寒风扑面而来,冻得她一哆嗦。
翠雨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追出去:“汐儿姐姐!你病才好,这是在寻什么?”
落云紧紧攥住翠雨的胳膊,急切道:“我生病时,可、可有人来过?”
翠雨大惊失色:“没有啊!这里就我们!汐儿姐姐何出此言?!”
落云瞧出翠雨的紧张,拍拍翠雨的肩,宽慰她没事,许是自己烧迷糊了看走眼。
但心里空落落的。
本来生病就够难受的,想见的人又不在身边。落云眼眶酸酸的,此刻才切身体会到“身心俱疲”的含义。
更重的病她也生过,现在怎么反倒更脆弱了。
不仅人不在身边,远在千里之外,连信件都来得晚。
病了小半月,等她真正恢复好,季节已经迈入了深冬,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。
她搓搓冻红的指尖,费了些劲儿才拆开信。
“吾妻见字:
近日事务繁忙,未及写信问候,同你说声抱歉。
听闻你亦是忙前忙后,恨不能在你前后为你分忧,我越想越愧疚。
你莫太过操劳,有些事情,你大可以交予翠雨去做。她聪明能干,乃可用之才,我相信她能帮得上你许多。
不要抗拒别人的帮助,你一个人扛不下所有事。选择一二可信之人,允他们为你分忧,你既可得片刻喘息,于他们来说亦是好事。
路途遥远车马慢,信件往来赶不及。望你多加小心,照顾好自己,重逢之时已指日可待。
颜瑾瑜 敬上”
落云前看后看,晃了晃空荡荡的信封:“没了吗?”
“没了。”翠雨摇摇头。
这是落云离都近两月后,收到的第一封信。
却只有两页。
同之前厚厚一沓相比,确是有落差。
只怅然一瞬,落云便研墨起笔,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信纸。小心地塞入信封之中,用火漆封好,递与翠雨。
但信寄出后,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。
或许是太忙了吧,落云想。
他定是有许多事要做。
可写一封信,用不了半柱香的时间,这都抽不出来吗?
屋外大雪纷飞,院子白茫茫一片,白雪压得老树都弯了枝。
落云想,兴许是大雪封路,耽搁了?
可她等啊等,等到年关将至,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。
过年的喜庆气息,似是被今年异常的暴雪掩埋。街上覆着厚厚的雪,去年那般繁荣喧嚣的街景,仿佛只存在她的记忆之中。
往来的行人缩着脖子噤声而行,互相见面也不再热情地打招呼,只匆匆对视一眼,便默不作声地继续赶路。
落云觉得不太对劲。
她决定不等了。
但刚出院子,便急匆匆地被高成平推进院子,关上了门。
为避免身份暴露,节外生枝,她此次入瑾封城,并未私下拜访过高成平,叶尚风都没有去见。
高成平亦是心照不宣,两人只偶尔在他巡街之时碰见,只微微颔首示意。
但现下,高成平不告而来。
落云顿感不妙,紧张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高成平压低声音,字字句句似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:“朝中变天了。瑾封城,要易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