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咚”几声闷响,打破了深夜的静谧。来人刻意压着力道,却敲得又急又快。
福笙挤出门缝,见来人是熟面孔,心头的紧张消失大半。
他一边撤走门闩,一边压着嗓子叨叨:“什么要紧事,非得这个点来?不怕叫人盯上!”
来人也压着嗓子,却是急切:“没有要紧事,我会这个时辰来吗!速去通报!”
福笙“啧”了一声,朝门外四下扫视一圈,确认无人,才急忙将人拽进府:“你可真是我主子。还通什么报,直接进来吧。”
没过多久,颜府的灯便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。
巫年提着灯笼穿过回廊,冷风冻得她一哆嗦,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:“大半夜的,叫我作甚!”
福笙缩着脖子在前头引路,生怕被巫年愤怒的火星子溅到:“君上想请你……您,去瞧瞧身子……”
“身子?”巫年嗤道,“我酉时才给他诊过脉,他那个时候还望着那封信痴痴地笑,生哪门子的病。别是梦里见着了,想出病来了吧!”
福笙干笑两声:“我、我也不知。您还是去看看吧……”
人都到齐了。
巫年灯笼一放,率先出声,毫不客气:“你什么毛病!”
“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毛病。”颜云玦也一头雾水,视线投向线人,“我什么毛病?”
“我也不知道您啥毛病呀。”线人眉头快要压到眼皮上,“您那位急得很,非说您病了,那小姑娘也急得都快哭了,这才连夜来访。”
他将颜云玦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个遍,实在摸不着头脑:“您有啥毛病?”
颜云玦抖抖衣袖,把手腕伸到巫年面前:“大夫看看我有啥毛病?”
巫年翻个白眼,细细搭了脉。
不过片刻,她就没好气地拍开颜云玦的手腕:“我看你脑子有毛病!”
她一腔怒火无处撒,跺脚愤愤:“外头那位是不是也脑子出问题了!人好好的,怎么非说你有病?!”
提起外头那位,巫年突然想到什么:“你给她的信里写了什么?”
颜云玦沉思片刻,坦然道:“让她安心养伤,写我如何想她……”
一抹不自然的红晕飘上颜云玦的脸颊。但随后,他弯曲的嘴角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。
巫年环着手臂睨他:“看来真是写了什么。”
颜云玦神情严肃,朝线人拱手行了一礼:“明日请托圣上,遣个可信的、会算账识字的先生去,多谢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还是请娘子去吧,她们二人在宅院之中,有外男总归不便。”
线人面露难色:“宫内情况您也知道,后宫新立,本就静徽贵妃一人可信,她身旁也没带教习娘子入宫。一时半会的,怕是找不着。”
颜云玦沉思片刻,抬眸望向门外,眼睛却亮晶晶的:“如若我扮成女子,可行否?”
众人愣了一瞬,旋即炸开了锅。
线人手足无措,连连摆手,几乎要退到门外去。
福笙急得要哭了,双膝一弯便跪下了:“君上,不可啊!”
颜云玦难为情地笑了笑,将福笙从地上拉起来,却没有下个定论。
巫年搓了搓因困倦而酸痛的眼睛,没好气:“我看你跟外面那位一样,也脑子有问题。摊上你俩这神人,真是我的报应。”
沸腾的热水冷却下来。
颜云玦揉揉太阳穴:“不然请香糕坊那位柳娘子去吧。”
线人将信将疑:“她能信得过吗?”
颜云玦自己心里虽然也直打鼓,但想起胁迫她交出落云时,柳娘子脸上那压不住的愤怒和不甘,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相信落云。”
翌日,和颜云玦无事的消息一同来到院子里的,还有柳娘。
落云喜出望外,快步迎了上去:“你怎会来此?”
柳娘忙将她往回拉,谨慎地扫了一圈门口,确认无人跟着,这才关上门,抿嘴笑道:“那位贵客请我来做你的教习娘子。”
落云愣了愣,一头雾水:“教习娘子是什么?”
“他说你即将远行江南,也想做些小生意,请我来教导你算数和识字。”
“江南”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语,但凡不愿透露真实行踪时,都会说去江南。
可是,他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找人来教她这些?
见落云神色疑惑,柳娘忙解释道:“君上怕你身在异乡,无人照应,若没些本事傍身,生意亏本都是小事,打击了你做买卖的信心才是大事。况且……”
柳娘凑近了,低声道:“君上说你没给他回过信,他那眼神幽怨得紧呢。或许,他也想收到你亲手写的信吧。”
柳娘冲她挤眉弄眼,落云被打趣得低头笑,耳根飘起红晕。
“对了。”柳娘从怀中掏出一个乌木方盒,“前些日子宫中办了秋猎,他夺了头筹,这是圣上的赏赐,君上托我将此物转交于你。”
落云顺手接过打开,一串紫檀手串静静卧于盒中。清冽香气萦绕鼻尖,色泽油润,颇显华贵。在日光下细看,能见檀珠上刻着云朵暗纹,精致得不像凡物。
只是皇室御赐之物,哪能这么正好,赐了个刻着云朵暗纹的物件。
更何况,她也见过罗回翎捧着御赐之物回府,那小盒用黄绸包裹,和这沉木方盒完全不同。
这物件,怕根本就不是御赐。他应是用此物,来试探柳娘的。
落云将手串放回盒中,小心收好:“多谢柳娘,若见着君上,替我向他道声谢。”
柳娘的眼里写满了惊讶:“贵君哪是我说见就能见得着的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,撇开头傲道:“再说了,我可忙,哪能日日往封君府跑。你还是遣旁人捎话吧。”
落云轻拍她肩头,两人扭着笑作一团。
她恍然忆起曾经在罗府,她和赵思也是这般边学边闹,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暂时抛在脑后,未来只在眼前。
落云抹了抹眼角。
有这般赤诚妥帖的朋友,真幸福啊。
启程之日越来越近。
颜云玦做好了计划和准备,安排她们混在远行北邦的商队之中,离开墨城。
行囊已然收拾妥当,连过所都给她们伪造好了。
落云看着过所上姓名一栏,赫然写着“林汐儿”三字,哭笑不得。
没想到当时颜云玦随口起的这名字,竟要跟随她这么久。
她不免失落,不知何时才能用回自己的名字。
是一个月,是一年,还是一辈子?
会不会久到,没有人知道她叫“叶落云”。久到,连她自己都忘了?
落云心里也没有数。
启程之前,落云命翠雨研墨。
她并不是完全不会写字,只是和他清秀匠气的字相比,她的字迹完全就是鬼画符。
她不想颜云玦将自己这样丑的字保存着。
但想了想,她其实也没留给他什么可供念想之物。
字丑就丑吧。
只是草稿写了四五份,落云总觉不满意。
她的遣词造句,哪有他那般诗意文雅。
日常说说还好,真落笔为信,多少还是露怯。
翠雨见她始终眉头紧皱,也不免心焦:“汐儿姐姐,没关系的。你想写什么便写罢,不管你写什么,君上都会很高兴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笔墨在纸上晕开,落云抬眸望向翠雨,“你怎知呢?”
“君上何时对姐姐说过嫌弃之语?”翠雨嘴上不停,手上也未停,“反正我是没听过。不管姐姐做什么、说什么,君上总是很受用的样子。”
落云想起她有一日突发奇想,想给他做顿饭,特意和平儿学了一道菜,混在日常的吃食里。
面上看其实无差,但颜云玦吃了一口之后,眼神扫了扫她,又扫了扫平儿,竟然就发现那道菜是她做的,而不是平儿发挥失常。
难吃肯定是难吃的,落云自己吃了都皱眉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笑眯眯地把那盘菜吃了个干净。
又想起她送他的那个生辰荷包,针脚粗糙,走线歪斜,乍一眼看着实掉价。
他二话不说,将它别在腰间到处走,上朝时也未曾摘下。
落云都羞愧,这质感如何配得上他那身华贵的绛紫官服。
但他只是笑着搓她的指尖:“你已经很厉害了,我连针线都不会用呢。”
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瞬间,直到分别之时,落云才更加意识到它们的珍贵。
她眨眨眼,将泛出的酸涩收回。
提笔落字,一气呵成。
她的心意他都知晓,又怎会拘泥于这些外在形式。
落云暗怪自己,真是将他想得太过肤浅。
秋意自北方席卷而下,速度快得令人措手不及。
比颜云玦的回信来得更快的,是商队决定提前离城的消息。
落云只得和翠雨、柳娘,以及那个常来搬货的伙夫,手忙脚乱地收拾行囊。
四个人收拾了一日,竟装了满满三马车的家当。
秋风将面纱卷起,落云望着备好的马匹不由暗叹。富贵人家若是嫁女,阵仗应也就如此了吧。
落云眼含热泪,和柳娘在城门拥抱告别。
城门口地势开阔,秋风更是吹得人瑟瑟发抖。来往行人比夏季少了许多,更显萧瑟。
望了一圈,落云并未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熟悉身影。
虽然知道危险,但她也想见他一面,哪怕远远地望上一眼也好。
遣人带个信也成啊。
马蹄声渐起,落云驾着马车,跟在商队之后。
走出没多远,她突然福至心灵,回身去望城墙。
一抹绛紫色的身影,伫立在素灰的城墙之上。夺目,特别,叫人移不开视线。
泪水浸湿了眼眶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落云忙抹去眼泪,待视野再次清晰之时,那抹绛紫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没等她回过神,马车内的翠雨惊叫一声:“汐儿姐姐!”
落云吸吸鼻子:“怎么了?”
翠雨急切地不等马车停,扶着车厢壁,摇摇晃晃地伸出手:“车里有信!”
心中的喜悦化作无尽的泪水。
落云将缰绳递给翠雨,颤抖着拆开信。
这回的信很薄,不过一页。
落云却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吾妻见字:
每一片落下的叶,每一朵飘过的云,都带着我对你的思念。愿你平安,不日接你归家。
颜瑾瑜 敬上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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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