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云玦捉摸不透她是何意。
但她的悲恸,是那样的分明。混在泪水里,沿着脸上弯弯曲曲的血痂淌下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。
经此一遭,她想必也是厌烦了这般担惊受怕的生活吧。
颜云玦上前欲近,落云却挟着罗回翎后退半步,和他保持着距离。
他怔愣一瞬,才柔声道:“对不起,落云,都是我不好,害你受了伤。你若想走,我们一起……”
落云眼中的悲恸一分一分冷下去,最后只剩下决绝。
她不止一次见过他的噩梦惊醒,见过他对着满桌文信枯坐整夜。
十余年布局追凶,颜府灭门之冤屈、失去至亲之痛楚,日日缠绕在他心头。
他在黑暗和痛苦之中熬了这么久,离大仇得报仅仅一步之遥,她怎么能让他,在这个时候放下一切?
她怎么能让他功亏一篑?
方才一直隐在角落的锦衣公子,此时缓缓踱步而来,站定在他们几步外的距离,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,拱手作揖,唤了声:“落云姑娘。”
落云瞥他一眼。
他肯定是柏家的人。
她松开罗回翎,反手将他推出几尺远。
眼神却始终钉在颜云玦身上,像是要把他的模样,一寸一寸,都镌刻在心底。
哪怕她走到天涯海角,哪怕到生命尽头,只要想起他,她都会想起和他一起晒过的冬日暖阳,吹过的春夜轻风,淋过的夏日阳雨。
以及初识时,共赏过的秋日落叶。
一辈子,有过这段幸福时光,够了。
她嘴角微微上扬,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滑落。
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我不是落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,但神情却严肃坚定。
“云玦君上,你的落云已经死在瑾封城了。假扮落云的戏码,我已经不想再演了。这几个月,承蒙君上照顾。我们就此别过,好聚好散吧。”
“你在……说什么?”
颜云玦被她打得措手不及,害怕失去她的慌乱,让他像是溺了水,喘不上一口气。
他紧紧抓住落云的手,像是攥住手边唯一能救命的浮木。
“你先跟我回府,回去后再说……”
“回什么府!”落云猛地挣脱开他的桎梏,怒道,“云玦君上,你若再纠缠我,休怪我不客气!”
颜云玦的手心空落落的,残留在掌心里的一点点的,属于她的余温,不稍片刻,便被寒凉的晨风吹散。
他怔愣在原地,望着落云被血水糊住了双眼,却仍倔强地偏过头,不愿直视他,心头一阵钻心的痛。
她就算要走,也等伤养好了再走啊。
两人僵持不下,落云铁了心想走,但颜云玦却始终拦在她跟前,不肯挪开半步。
一直负手站在一旁的锦衣公子,见状开了口劝和:“云玦君上,何必强人所难?落云姑娘不愿跟你走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便被落云狠声打断:“都说了,我不是落云!”
柏益辉的假笑僵了僵,随后收手直立,一扫柔声,冲他们身后的李方铠喊道:“李统领,这女子伤了朝廷命官,你们就打算这样让她走了?”
李方铠瞥了一眼毫发无伤的罗回翎,又望向浑身是血的落云。
也不知道是谁伤了谁。
他撇撇嘴,还是低头抱拳:“柏议郎……”
李方铠话还没说完,福笙的声音便插了进来:“简直倒打一耙!若不是你们把她绑了来——”
“小兄弟,慎言啊。”
柏益辉眯着眼睛出声打断。话是对福笙说的,手是指着落云的,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颜云玦。嘴上含笑,眼底却冷。
“她,可是自愿来的。”
柏益辉咄咄逼人的嘴脸实在令人反胃。
颜云玦盯着他,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落云执意要离开。
被这种无赖缠上,不死也会脱层皮。
她最不屑和这种假面空心人打交道了。
柏益辉被颜云玦盯得发毛,咳嗽一声,别过脸去,望向李方铠。
颜云玦也随着他的视线,望向身着戎装的李方铠,突然灵光一闪。
若落云入狱,拜托李方铠暗中照顾打点,他还能寻机会把她接出来。总比在外面,被柏家惦记着来得安全。
颜云玦朝李方铠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劳烦李统领将人押入狱中,等候发落吧。”
李方铠微张着嘴,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他只是帮着来找人的,怎么最后变成要押人了。
落云怎会不清楚颜云玦的小算盘。
在牢中受些苦头,未尝不比在外头安全。
等风头过了,风平浪静,他定有办法捞她出狱,她还能留在他身边。
一切如旧。
可惜,一切已经回不去了。
落云不住地怪自己,为什么会被柏家要参颜云玦的消息吓得慌了神,完全忘了,她本可以不认自己是叶落云。
慌乱之中,她下意识地望向颜云玦,他正带着安抚的眼神回望她,仿佛在和她说:有他在,不用怕。
他总是这样沉稳,那么令人安心。有他在,她什么都不用怕。
她眨眨眼,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对不住了,颜瑾瑜,都是我的错。
你还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要顾。
这回,不能如你所愿了。
落云抹去眼前的水雾,正见李方铠眼睛亮起了光,显然也是明白了颜云玦的打算。
他勾勾手,正欲集结将士抓捕落云,落云却已经先他一步动了身,绕到颜云玦身后。
颜云玦身形高大,落云没有办法,只能狠下心,猛踹他膝骨。
他脚下一软,毫无反抗地顺着她的动作跪了下去,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锋利如刃的碎木擦过他耳畔,抵在他颈侧。
李方铠吓得倒吸一口冷气,立刻命身后将士停步。
一时间,仿若万籁俱寂。
方才还泛着鱼肚白的天空,霎那间被金色的日光铺满。
阳光刺得颜云玦睁不开眼,一片眩光之间,落云的声音落在他耳边。
轻轻的,飘忽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仙境传来的神谕。
她说——
“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。离开是我自己的选择。忘了我吧,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。多加小心,愿你平安,愿你得偿所愿。”
脖颈间的钳制骤然消失,颜云玦循声望去,只能远远望见那抹青绿色的身影,消失在纷飞的红叶之中。
像是一片绿叶,被风卷入云层之上,再也寻不到踪迹。
颜云玦颓然地跪坐着,仰头望着天空,久久没有起身。
日头渐渐升高,金黄的阳光变得白亮,又化为透明,消散在空中。
但他的视线,依旧被灼日刺得模糊,无法停下流泪。
他任由泪水打湿衣襟,如石塑般一动不动。
直到一片红叶停在他鼻尖,颜云玦才终于伸手去拈。
他盯着手中的红叶,半晌无言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
忽然,他像是想起什么,突然回过神来,猛然抬头,望着落云离去的方向失声发笑。
笑得放肆又痛苦。
叶落云,今日该是你的生辰。
祝你生辰喜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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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三竿,人声渐沸。
这座废弃的宅院,又恢复了平日的死气沉沉,似是这里发生的一切,都随着日光的升起,而烟消云散。
唯有被红叶掩盖住的那片血迹,还记得方才那场剜心的离别。
往来行人,无不向那个静默跪坐在地上的贵君,投向奇异的目光。
但也只是匆匆一瞥,便继续各行各路。
颜家君上这几个月虽然老实不少,但过往的荒唐事干多了,早已见怪不怪。
肯定又因为哪个女子而伤神呢。
福笙和李方铠好说歹说,生拉硬拽,都没能将颜云玦拽动半分。
福笙实在没法子了,抽身回府,把巫年请了来。
巫年趁他不注意,朝他后颈扎了一针,他这才无力地昏去。
颜云玦再睁眼之时,人已经回到了府上。
昏沉的天,把白日的灿光都隔绝在云层之外。
房内摆设依旧,匆忙入宫之前被他翻得杂乱的柜子,也并未上锁。
昨日落云买的绿豆糕,还放在房中茶桌之上,连包装都未拆。
颜云玦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桌边,囫囵拆了包纸,捏起一块送入口中。
糕点明明是甜的,但咽下去,却苦得喉头发紧。
颜云玦和着泪,把绿豆糕生生咽了下去。
她果真一块都没动。
说好等他回来一起吃的,怎么她却如此决绝地离开了。
不过半日,物是人非。
当初她明明有机会走的。
祁鸣山脚、至州官驿,每一次身入险境,每一个危难关头,她明明有无数个机会选择脱身,但她都没有离开。
怎么反倒回了墨城,同他坚定地站在一起的落云,竟如此执拗地要离开,徒留他一人痛苦。
嘴里甜的咸的味道混在一起,颜云玦却从中尝出了一丝蹊跷的血腥味。
他低头细看指尖,残留着的糕点屑下,是她留在他手上的血渍。血渍早已干涸,却被眼泪融化,随着绿豆糕一起,将他从浑浑噩噩的痛苦中拉出来。
他猛地回过神来,忙跌跌撞撞地冲出门,哑着嗓子,喊福笙派人去找她。
伤得这么重,她就算要离开,也得在颜府把伤养好了再走!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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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