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近初秋,入夜寒意更甚,直往身体里钻。
不知是毒药未发,还是方才被塞进嘴里的那丸东西本就是唬人的。除去被麻绳缚了太久带来的酸胀麻木,身上倒也没什么旁的异样。
她踮踮脚尖、转转手腕,试图将那僵硬的筋脉活动开些。
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解开绳索并非难事。身下这张破椅子,只要她肯发力用身子去砸,她有信心一砸便坏。
但动静太大,必然会惊动外面的人。而她不知道外面究竟有多少人。
光是方才进屋的那两个彪形大汉,硬拼起来,也免不了缠斗好一阵。
得想个法子引开外面的人。
而这帮人之中最能借力的,只有罗回翎。
落云垂下眼,开始撕咬自己干涸的嘴唇,直至渗出的血珠染红唇瓣,染遍衣襟。
事到如今,别无他法,只能赌一把罗回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“真心”了。
窗外墨黑的天色,已泛出些许靛蓝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打破黎明前的沉寂。
那两个壮汉率先推门而入,却在看见满地狼藉后顿住脚步,匆匆回身离开。
不多时,罗回翎提着灯笼匆匆而来,却在看清屋内情况后,被骇得大惊失色。
灯笼砸在地上,泼洒出的蜡油星星点点地溅在落云的额头上。
“落云!”
罗回翎惊呼一声,忙把她小心翼翼地从满地碎木中托出来。
她半边脸都是血渍,罗回翎颤抖着手,替她拔出刺进脸颊的碎木屑。
落云虚弱地睁开眼,泪水混着汗水淌下,浸湿了罗回翎的衣衫。
“你不是说……不杀我的吗……”
话语混在血沫之中,从落云的口中涌出。
她喘了几口气,声音发颤,祈求道:“先前……都是气话……公子,我、我还不想死……”
“怎、怎么会这样。”
罗回翎罕见地慌了手脚,急急唤人。
唤来的却是熟人。
“许黎!你给我进来!”
许黎猫着腰,急匆匆地进了屋。
却在撞见落云的半睁着的眼时,堪堪停下了脚步。
罗回翎的责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:“你不是说这毒不会死人的吗!她这是怎么回事!”
许黎恍若充耳未闻,只直勾勾地望着落云那张染血的脸,眼中全是慌乱和懊悔。
若早知道是用在落云身上的,哪怕被柏家的人当场杀了,他都不会让这毒出现在这里。
半晌无人回话,罗回翎回头瞪他,眼神凶狠得要将他撕碎:“说话!这是怎么回事!”
许黎忙跪了下来,低头掩饰自己的表情,但被落云满身是血的惨状震得脑袋一片空白,完全答不上话。
落云见状,故意咳嗽一声,温热的血尽数喷洒在罗回翎颈间:“公子,你……你让我做什么都行,求求你,救救我……”
罗回翎无暇再顾旁的,低下头,沾满血的手替她拭去泪水,却是越抹越糟。
他抱着落云,冲许黎嘶吼:“还愣着干什么,快去请大夫!”
许黎慌乱地看向落云,落云冲他虚虚地点点头,视线往门口立着的两个守卫身上一掠。
希望许黎能看懂她的暗示,顺势把这两个壮汉带走。
带着柏家的人,也可以避免他有机会给颜云玦报信。
许黎眨眨眼,支吾道:“可、可是现在还在宵禁……”
罗回翎血气上涌:“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笨的人!你方才怎么来的,现在就怎么给我去请大夫!”
许黎颤颤巍巍地朝门口一指:“我、我方才、是跟着他们俩来的……”
门口两个壮汉闻言,齐齐回头看向罗回翎。
罗回翎的视线落在落云手腕上,麻绳松松垮垮地挂着,分明是挣脱过的痕迹。
但她掌心空空,且伤得如此之重。他犹豫片刻,还是咬咬牙:“你们和他一起去!”
许黎朝落云一拱手,便带着门口两个守卫匆匆离去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落云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似乎这个院子里,只剩下了他们俩。
但她仍然放不下心。以罗回翎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,此番行事,他绝不可能只带着柏家的人。
罗回翎将额头紧贴着她的,喃喃颤抖:“落云,落云,我真不是有心要伤害你……”
落云的声音骤冷,低声道:“无论有心无心,你都已经伤了。”
罗回翎一怔,尚未反应过来,怀中方才还虚弱濒死的人便猛然挣脱,反手勒住他的脖子。
他能感受到脖颈旁,来自碎木的锋利触感。
“你骗我?”罗回翎愣了一瞬,难以置信地笑出声,“叶落云,你真是长本事了,都学会利用人心了。”
落云臂弯的力道骤然收紧,罗回翎被卡得闷哼一声。
他像是认了命,闭嘴不再多言,任由落云挟持着他,一步步挪出房门。
曦光洒在院中,照着一圈罗府的熟面孔。
众人面面相觑,望着被卡得满脸涨红的自家主子,和挟持着他的前任护卫,踌躇不前。
罗回翎朝他们挥挥手,示意他们让道。
一路行至院门口,落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防备暗处偷袭。
罗回翎却梗了梗脖子,艰难开口:“落云……你还记得、那块玉吗?”
她皱皱眉头,没有搭话,不知他此时提起这陈芝麻是何用意。
罗回翎察觉到喉间的压迫感松开了些,他了然地笑笑。
“你小时候在街上,撞碎了我叔叔的玉佩,这才被带进罗府。但你我都知道,撞碎玉佩的另有其人。”
落云脑中,闪过儿时那个活泼奔跑的公子哥的背影。
天真、烂漫、自信、张扬。
像一道光,闪过她晦暗的童年。
而她,却在阴影中承接住了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不堪。
罗回翎笃定开口:“那个人,就是颜云玦。”
落云的脚步果真停了下来。
“颜云玦就是害你受苦受难的源头。如果不是他,你根本不会进罗府,更不会有后来这些事。他对你只字未提,心安理得地受你保护,你还要为他冒险吗?他不值得的,落云!”
落云的呼吸急促起来,握着碎木的手颤抖着,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罗回翎的侧颈。
说不怨恨是假的。
那块碎玉至今还收着,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拿去换钱。
留着就是为了提醒自己,她的命运是飘忽不定的。随时都可能因为权贵的一句话、一个举动,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所以之前在罗府,她拼命地想要离开,想要自由。
她过够了这种不能左右命运的生活。
罗回翎的腰反弓着,已经有些酸痛,但仍低声耐心地劝。
“院子里是我的人,我尚且能保你平安。但外面全是柏家的人,你若踏出去,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你可想清楚,当真要为了颜云玦,放弃你的自由和生命吗?”
落云的手臂忽然收紧,勒得罗回翎胸口一闷。
“罗辅相,害我遭受这些苦难的,不是他,而是你。在你身边,我从来都别无选择;但在君上身边,我一直都有选择的自由。”
她的眼神决绝,毫不犹豫,抵着罗回翎,侧身撞开院门。
院外果然围着一圈人,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,手中的利刃已经出鞘。
落云手中的碎木又近了几分,厉声道:“再往前一步,我便杀了他!”
那圈人闻言不敢再动,齐刷刷地望向角落的锦衣公子。
锦衣公子沉默着,望向另一个方向,并未发话。
守卫们见状,纷纷收了刀,侧过身子,隐约给落云让了条路。
路的尽头,是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还穿着入宫时的官服,衣摆满是尘土,束发也凌乱地散了几缕,垂在耳侧。
曦光将他疲惫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,但那双焦灼不安的眼,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,亮了。
落云怔愣片刻,几乎在怀疑是不是开始毒发,产生了幻觉。
许黎才离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
但当她看到李方铠领着一众部将紧随而来之时,落云瞬间打消了所有疑虑。
这不是幻觉,他真的来了。
还带了皇宫里的人。
落云没有半分松懈,手心瞬间沁满了汗。
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,现下看来,是不可能了。
落云望着对面正朝她奔来的身影,心头钝痛。痛苦压抑着她的呼吸,令她喘不上气。
颜云玦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向她跑来,却在看到她满身的伤时放慢了脚步,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他张了张嘴,正欲唤她。
落云赶在他出声之前,打断了他。
声音轻轻的,弥散在未散的晨雾之间。
“你会让我走吗?”
颜云玦的呼吸停滞一瞬,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快得不像话的心跳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在宫里收到赵思的消息后,他马不停蹄地回到府上。
细问巫年情况,才知道她已经离府一个多时辰了。
巫年遍寻不见,问平儿知不知道她的去处。
一问才发现,落云对平儿说是出门买草药,但对巫年却说是出门买针线。
她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,速给在宫里的赵思递了消息。
但宫里头戒备森严,流程繁杂。
等这个消息传到他耳中时,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。
争议搁置,找人要紧。
墨珣文将李方铠派给他,还特赦闯宵禁之罪,以便寻人。
只是城郊树林也去了,城外破庙也找了,却始终找不到落云的身影。
颜云玦心头不安更甚。
她不是会擅自行动的人。彻夜未归,定是出了事。
恰巧眼线来报,许黎带着人离开柏府,奔着西城郊一处废弃已久的宅子去。
他立即带人赶来,正撞见她挟持着罗回翎,从院中出来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冲击着他,颜云玦只觉心如擂鼓,眼眶发酸。
待他跑近些,才发现她被罗回翎遮住的衣裙满是血污,伤得比面上看起来还重。
他更是心如刀绞。
他不愿再见她受伤冒险了。
他今日就要辞官。什么朝堂争斗,什么尔虞我诈,什么谋逆叛乱,他统统不想管了。
他只想带她远走高飞,远离这些是是非非。
可是,她为什么问——
“你会让我走吗?”
她为什么要走?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