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倩挎着书包走进教室,往日里一进门就热热闹闹和人搭话的劲头不见了。她刻意微微侧着脸,将右边脸颊朝向外面,侧麻花辫搭在肩头,下意识用发丝遮挡左脸。昨夜那一巴掌留下的淡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,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,不仔细看很难察觉。
她对着凌梨蕊、乐楚苒轻轻点了点头打招呼,声音淡淡的,没有往常那种轻快上扬的调子,少了许多活力。
她坐到座位上,放下书包,刚翻开课本,身旁的林舒语便偏过头。
林舒语习惯侧右耳听声音,这个动作已经刻进本能。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江倩的脸颊,视线猛地顿住。
晨光落在江倩脸上,那片淡淡的肿胀藏不住。林舒语安静地看着,没有出声,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。她没有直接开口质问,只是安静打量了几秒,又缓缓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自己的课本。
可她的心思已经飘开。往日的江倩话多鲜活,像永远不会疲惫,林舒语此刻才隐约察觉到,这份热烈之下,或许藏着她看不见的伤痕。
江倩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,心跳微微一紧,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脸颊边的发丝,勉强转头,对着林舒语扬起一个浅浅的笑:“早啊,林舒语。”
林舒语抬眼看向她,右眼平静地落在江倩脸上,轻轻点了下头,声音很轻:“早。”
她没有戳破,没有追问脸颊的伤,只是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江倩安静地翻着书,不再主动找凌梨蕊、乐楚苒闲聊。偶尔好友转头和她说话,她也只是简短应答,笑容很浅,很勉强。每当林舒语的目光偶尔落过来时,她都会不自觉地紧张,害怕那片浅肿会暴露自己藏起来的狼狈。
林舒语安静低头看书,只是思绪纷乱。她不懂发生了什么,却能清晰感受到,今天的江倩,和昨天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,完全不一样。
早读结束,班主任钟万振拿着学生名册走进教室,脚步声打断教室里零散的读书声。
“大家安静一下,调整下座位。张仁山,收拾你的东西,搬到江倩座位后面去。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。“张仁山这人性格恶劣,最爱捉弄班里女生,动手扯头发、故意说难听的话,很多女生都避着他。”他愣了愣,随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慢吞吞抱起书本,晃悠着走到江倩身后的空位坐下。
江倩后背微微一僵,下意识挺直脊背。原本还沉郁的心情又往下坠了一截,她最烦被人盯着后背。
张仁山刚放下书包,就探出半个脑袋,视线在江倩侧后方来回打量,压低声音戏谑地吹了声口哨。
林舒语余光瞥见这一幕,又悄悄瞥向身侧的江倩,看见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课本纸页,指节微微泛白。
下课铃一响,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。凌梨蕊和乐楚苒很快从前面的座位走过来,一左一右靠在江倩课桌边。两个女孩依旧爱开玩笑,举止礼貌,只是一靠近,就敏锐察觉到江倩不对劲。
“江倩,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凌梨蕊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江倩脸上,语气带着担心,“平时早拉着我们唠嗑了。”
乐楚苒也跟着点头:“是啊,看着蔫蔫的,不舒服吗?”
江倩勉强扯了扯嘴角,正要开口,身后的张仁山忽然伸过手,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她垂在后背的侧麻花辫,低低地嗤笑一声:“江倩,你脸怎么红红的?是不是被谁打了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猛地扎进江倩紧绷的心。她浑身一震,下意识把头发往脸颊拽,想遮住那片未消的肿痕,肩膀不自觉绷紧。
“张仁山,别乱碰别人!”凌梨蕊立刻皱起眉,出声制止。乐楚苒也神色不悦地看向张仁山。
张仁山丝毫不在意两人的警告,反而变本加厉,身子往前探,盯着江倩的侧脸,继续戏谑:“我就问问而已,遮什么呀,让我们看看。”
江倩咬着下唇,一言不发,没有回头。昨夜的疼痛连同委屈一起翻涌上来,她不想争辩,也不想把伤口摊开在众人眼前。
坐在旁边的林舒语一直沉默看着。她右耳能清晰听见张仁山那些挑衅的话语,左耳一片寂静。她抬眼,平静地看向身后的男生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:“别碰她。”
张仁山愣了一下,转头打量冷淡的林舒语,嗤笑:“关你什么事?”
林舒语没有抬高音量,眼神淡淡的,没有退让:“她不想被你打扰。”
江倩听见林舒语的声音,心头轻轻一颤,侧过头看向她。
凌梨蕊顺势挡在课桌侧边:“张仁山,赶紧坐回去,再捉弄人我们就告诉老师了。”
张仁山见几个人一起拦着,悻悻地哼了一声,缩回手坐回位置,但目光依旧黏在江倩的后背,没打算安分。
凌梨蕊转回身子,压低声音担忧地问江倩:“到底怎么了?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?”
江倩垂下眼睫,指尖紧紧攥着笔,轻轻摇了
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没事,别问了。”
林舒语安静坐在一旁,目光落在江倩攥紧的手指上,心里清楚,事情远没有“没事”那么简单。
上课铃尖锐地响起,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。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,开始讲课。
江倩努力集中精神盯着黑板,可身后的张仁山根本没有安分下来。
他先是用笔尖,一下又一下轻轻戳着江倩的后背,力道不大,却扰得人心烦。江倩背脊绷得笔直,咬紧牙,强忍着不去回头,只当感受不到。
见江倩没有反应,张仁山更加肆无忌惮。他弯腰,捡起地上一小块橡皮碎屑,瞄准之后弹出去,碎屑砸在江倩的后脑勺。
江倩身子微微一抖,攥着笔的手猛地收紧,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她的呼吸沉了沉,眼底漫上一层无力的烦躁。
坐在一旁的林舒语一直留意着。她靠着右耳捕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,余光瞥见张仁山俯着身子反复搞小动作。林舒语没有大幅度转头,只是目光斜斜向后,冷冷扫了张仁山一眼。
张仁山捕捉到林舒语的视线,顿了一瞬,随即挑了挑眉,非但没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,伸手想去再次勾江倩的麻花辫。
林舒语忽然轻轻挪动手肘,不动声色碰了碰江倩的胳膊。江倩侧过头看她。
林舒语嘴唇微启,压着极低的音量,只有江倩能听见:“他一直在弄你,你不反抗吗?”
江倩鼻尖微微发酸,勉强点了点头,目光快速落回黑板,不敢再多说话。她不想在课堂上闹出动静,一旦引来所有人的目光,脸上的红肿就藏不住了。
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板书,并没有发现后排这点暗流。
张仁山见两人有交流,嘴角勾起坏笑,又捏起一点碎纸,准备再次弹向江倩。
林舒语直接微微转过上半身,正视着张仁山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:“老师随时会看过来,你最好祈求你别被抓到。”
张仁山动作一顿。林舒语的眼神太过平静,却带着一股压迫感,他忌惮被老师当场抓到,不甘地收回手,却依旧盯着江倩的后背。
这一节课,江倩如坐针毡。一边要忍耐身后源源不断的骚扰,一边要时刻提防别人看见脸上未消的红肿。偶尔,她会下意识瞥一眼身旁的林舒语。
明明林舒语话很少,可只要她在旁边,江倩紧绷的心,就能稍稍松一点点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小块橡皮碎屑,精准弹在江倩的后脑勺上。细碎的痛感传来,带着刻意的戏谑与捉弄。紧接着,他又伸手,指尖反复轻轻勾扯着江倩垂在背后的麻花辫,扯得发丝打结、发尾生疼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没完没了的骚扰,像一根根细针,反复扎在江倩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攥笔的指节泛白,指尖用力到微微发抖,笔记本上早已划出好几道歪歪扭扭的墨痕。她一直在忍,习惯性地忍耐所有突如其来的恶意,就像忍耐家里无休止的争吵、父亲莫名的暴怒、那场落在脸上的巴掌。
可忍耐从来都有底线。
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、疼痛、疲惫,在这一刻,被张仁山低俗又无聊的捉弄彻底击溃。
就在张仁山再次伸手,狠狠扯住她一截头发往后拽的瞬间——
江倩所有的隐忍轰然崩塌。
她猛地回头,眼底积攒整夜的酸涩与戾气彻底翻涌出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锋利、带着颤抖,是彻底被逼疯的爆发:
“张仁山,你很闲是吗?”
“我招你惹你了?一节课没完没了捉弄别人、动手动脚,你很有意思?”
“别人忍你、不跟你计较,不是怕你,是你真的下贱又无聊!”
“别太得寸进尺!我今天不想惹事,但你别逼我!”
“你TM再动我,我不打你就不姓江!”
她声音微微发颤,眼眶通红,积压的委屈再也压不住。
可张仁山非但没收敛,反而嗤笑一声,依旧伸手想去扯她的头发,挑衅意味十足。
就是这一下。
江倩再也忍无可忍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猛地扬起,带着整夜的疼痛、崩溃与怒火,清脆又响亮的一巴掌,狠狠甩在了张仁山的脸上!
“啪——!”
这一声巨响,突兀又凌厉,瞬间穿透了整间教室的讲课声。
满堂寂静,骤然降临。
讲台上讲课的钟老师话音猛地一顿,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齐刷刷投射过来,震惊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江倩微微喘着气。眼底再也藏不住泛红的湿润,平日里温顺活泼的模样彻底消失,只剩紧绷的下颌、泛红的眼眶,和一身濒临崩溃的倔强。
她脸上淡淡的红肿还清晰可见,在明亮的晨光里无所遁形。昨夜被家暴的伤痕,此刻**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张仁山彻底懵了。
他完全没想到,向来安静、看着温顺好欺负的江倩,居然敢当众还手,还下手这么重。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发烫,脸上错愕、难堪、恼怒交织在一起,瞬间涨红。
“你敢打我?!”张仁山瞬间恼羞成怒,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江倩,眼底满是戾气。
全班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一旁的凌梨蕊和乐楚苒瞪大眼睛,满脸难以置信。她们从未见过这样失控、带着锋芒和戾气的江倩。
而身侧的林舒语,瞳孔微缩。
她安静地看着骤然爆发的江倩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、脸上未消的肿痕,看着她强撑着倔强、不肯低头的模样。
课堂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,震碎了整节课的平静。
钟老师脸色铁青,快步上前制止混乱,沉声说道: “好了,都停下!江倩,张仁山,放学你们俩留下来,通知家长到办公室来。”
张仁山还在愤愤不平地踹桌子,扯着嗓子嚷嚷是江倩先动手、蛮不讲理。
而江倩站在座位旁,浑身冰凉,一言不发。眼眶红得彻底,脸上未消的淡肿**裸露在阳光下,昨夜残留的伤痕清晰可见。一天一夜积压的委屈、疼痛、反复被践踏的底线,层层叠叠压得她快要窒息。
旁边的林舒语全程安静看着,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沉郁。
她看着江倩僵直紧绷的背影,第一次清清楚楚窥见——这个平日里爱笑话多、永远鲜活热闹的女孩,骨子里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疲惫与隐忍。
……
几节课煎熬般落幕。
放学铃声响彻整座校园,楼道人声喧闹,唯独教师办公室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钟万振老师坐在办公桌前,等候着双方家长。没过几分钟,办公室的门“哐”的一声被粗暴推开。
张仁山的母亲梅小惠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,脸色极差,手里还提着一杯刚接的凉水。她一进门,连老师的话都不听,目光死死锁定站在角落的江倩,眼底满是刻薄与怒气。
“就是你?仗着自己是女生,随便动手打我儿子?”“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贱丫头命!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扬,满满一杯凉水劈头盖脸泼向江倩!
哗啦——
冰冷的凉水瞬间浸透江倩的头发、脸颊、校服领口。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,打湿了她的眉眼、脖颈,整片前胸的校服湿得透透的,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。
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。
江倩浑身猛地一颤,瞬间僵在原地。
湿漉漉的发丝黏在泛红发肿的脸颊上,水渍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坠,狼狈得一览无余。她睁着眼,愣愣看着地面,浑身冰冷,连发抖都变得迟钝。
钟老师瞬间起身,又气又急:“这位家长!你干什么!怎么能当众泼孩子水!有问题可以沟通,你这太过分了!”
张仁山妈妈丝毫没有愧疚,反而得理不饶人,嗓门拔高:“我过分?是你学生先动手打人!我儿子好好上课被她欺负,我泼她一杯水怎么了?我还没找她算账呢!”
张仁山站在一旁,得意洋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江倩,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办公室里瞬间一片混乱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江倩的父亲江俊彦走了进来,一身浓重的烟味瞬间漫满房间。他本来就极其不耐被叫来学校,眉眼戾气深重,一进门就看见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江倩,又听见旁人争执打闹。
他不问前因、不问委屈、不问是谁先招惹谁,眼底只剩下恼怒和丢人。
钟老师正要上前解释事情的完整经过:“江先生,事情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江俊彦大步上前,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甩在江倩另一边脸上!
“啪——!”
力道凶狠又粗暴,震得人耳膜发响。
江倩本就站得不稳,被这一掌打得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,后脑勺险些撞到墙壁。
新的剧痛覆盖旧的肿痛,两边脸颊火辣辣的,滚烫的痛感混着满身冰水的刺骨寒意,双重折磨狠狠碾过她的全身。
她彻底懵了。
湿哒哒的头发垂在脸前,遮住了彻底死寂的眼神。
她被人当众泼水羞辱,被人一节课无休止骚扰捉弄,被逼到极致才还手。
可到最后,所有人的错,都成了她的错。
没人问她忍了多久。
没人问她痛不痛。
没人护着她半分。
江俊彦满脸戾气,指着浑身湿透、狼狈单薄的女儿,厉声怒吼:“我让你在学校惹事!让你丢人现眼!在家里不安分,来学校还惹事!我平时是不是太惯着你了!”
钟老师急忙冲上来拉住他:“江先生!冷静一点!孩子是被欺负在先!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!”
门外,迟迟没有离开、放心不下悄悄跟来的三人,将这全程一幕,完完整整看进眼底。
她们站在走廊尽头,一动不动,指尖骤然攥紧。
看着浑身湿透、双颊红肿、默默承受一切打骂羞辱的江倩。
最先红了眼的是凌梨蕊和乐楚苒。
两个女孩本来只是想等着江倩一起放学,站在办公室门外无意间,亲眼看见张仁山妈妈泼水、看见江倩被父亲当众掌掴。
凌梨蕊捂住嘴巴,眼泪瞬间砸了下来,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。她从来都只见过阳光开朗、永远笑嘻嘻的江倩,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、破碎、被所有人苛待的模样。
乐楚苒眼眶通红,指尖攥得发白,又心疼又无力,喉头哽咽得发紧。原来江倩今天一整天的沉默、低落、强装平静,根本不是心情不好,是她早就带着一身伤,硬撑着来上学。
而最安静的林舒语,静静立在两人身侧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一双清冷的眸子牢牢落在办公室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。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,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郁与心疼。
这一刻,三个人终于彻底明白。
江倩的开朗是装的。
江倩的懂事是逼出来的。
她所有的温柔和爱笑,都是在泥泞里拼命撑出来的、易碎的假象。
整个走廊静得可怕。
里面是无尽的指责与打骂,外面是三个女孩无声的心疼。
无人替她撑腰,无人替她辩解。
办公室的闹剧最终在钟老师强硬的调解下草草收尾。
钟老师极力护住江倩,狠狠驳斥了张仁山家长的蛮横羞辱,也严肃批评了江俊彦不分青红皂白家暴孩子的行为,反复说明整件事的前因后果,一遍遍强调是张仁山长期恶意捉弄在先,江倩是被逼无奈的反击。
可再多的公道,也护不住此刻的江倩。
江俊彦的戾气丝毫未消,满身浓烈的烟味裹挟着刺骨的怒火,完全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。他懒得再和老师废话,也无视所有人的目光,一把死死攥住江倩的手腕,力道粗暴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贱货!跟我回家!”
他力道极大,拖着浑身湿透、双颊红肿、狼狈不堪的江倩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上,凌梨蕊和乐楚苒红着眼眶想要上前阻拦,却被江俊彦凶狠的眼神硬生生逼退。两个女孩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江倩单薄的身影被粗暴拖拽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满心都是无能为力的心疼。
林舒语静静站在人群最后,清冷的眼底覆满沉郁。她目光死死追着那个踉跄的背影,看着江倩全程没有挣扎、没有反抗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,乖乖被拖拽着离开校园。
她没有哭,没有闹,连一点委屈的哭声都没有。
因为她早就知道,哭闹从来换不来半分心疼,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打骂。
出了校门,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狠狠刮在江倩湿透的身上,冷得她浑身发抖。暮色沉沉,乌云压顶,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,打湿她凌乱的发丝,混着未干的水渍,顺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隐忍的泪水。
一路拖拽,一路踉跄。
江俊彦一路一言不发,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将人窒息,满心都是女儿让自己丢尽脸面的怒火。
一踏进家门,厚重的房门“砰”的一声被狠狠甩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,也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旁人的劝阻。
狭小的客厅昏暗压抑,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烟火气与浓重的烟草味。
下一秒,江俊彦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。
江俊彦猛地甩开她的手腕,江倩重心不稳,单薄的身体狠狠摔在冰冷的地板上。没等她撑着身子起身,一只大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“我是不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?!”
怒吼声砸在狭小的房间里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话音落下,巴掌毫无留情地落下,一下又一下,狠狠扇在她已经红肿的脸颊、单薄的肩膀上。力道凶狠粗暴,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怜惜。
“在学校跟同学打架、惹是生非!让我跑去学校丢人现眼!”
“我辛辛苦苦养你,你就是这么给我争气的?!”
“在家里阴沉别扭,在学校就敢动手打人?谁教你的胆子!”
一声声怒骂,一次次落下的巴掌,裹挟着极致的戾气。
江倩被打得偏过头,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,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,冷意和痛感层层叠加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不躲、不闪、不哭、不喊。
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垂着眼,任由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全身。口腔被牙齿咬得发疼,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,她依旧一声不吭。
旧伤叠新伤,昨夜的巴掌、今天办公室的羞辱、此刻在家中无休止的打骂,层层叠叠压垮了她所有的支撑。
她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:
她没有错。
真的没有错。
是别人无休止的捉弄,是旁人无端的羞辱,是所有人不分黑白的指责。
可没人听她辩解,没人信她半句。
在父亲眼里,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、爱惹事、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累赘。
不知打了多久,江俊彦打累了,粗喘着气,看着浑身狼狈、一动不动的女儿,只剩满心厌烦。
“回房间反省!好好想想你错在哪!今晚不准吃饭!”
他冷声丢下一句惩罚,转身烦躁地走进房间,重重关上了房门。
偌大的客厅,瞬间只剩死寂。
窗外的小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,冷风吹透窗户缝隙,吹得浑身湿透的江倩浑身冰冷,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她慢慢从冰凉的地板上撑起身体,狼狈地蜷缩在墙角。
双侧脸颊高高红肿,遍布清晰的掌印,肩头通红一片,浑身又冷又疼。湿漉漉的发丝滴着水,落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窗外雨落无声,屋内少女蜷缩一隅,满身伤痕,满心荒芜。
这世间万家灯火,偏偏没有一盏,为她而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