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缓缓落下,冲淡了教室一整晚沉淀的静谧。
高一整栋教学楼瞬间喧闹起来,桌椅拖拽的声响、同学的说笑声、书本合拢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。积压了一整晚的疲惫尽数释放,同学三三两两收拾书包,说说笑笑涌出教室。十几分钟后,楼道人流渐渐稀疏,热闹顺着晚风涌向校门口。
今天的值日,只有江倩和林舒语两个人。
江倩握着扫帚,指尖轻轻攥紧木柄,刻意压慢了手上所有动作。原本两三分钟就能清扫干净的过道,她一遍又一遍慢悠悠扫着,扫帚摩擦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目光看似专注落在地面的纸屑、橡皮碎屑上,余光却执拗地黏在教室前方的背影上。
她在等林舒语。
她故意把节奏放得极慢,一小块碎屑也要反复清扫,时不时弯腰假装捡拾细碎垃圾,一点点耗光剩余的时间。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彻底归于安静。偌大的教室,只剩头顶惨白的日光灯,还有两个沉默的身影。
林舒语始终安安静静。
她垂着眼,慢条斯理整理桌洞里的书本文具,动作规整克制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淡漠得像一潭终年无波的湖水。江倩一直以为,她只是天性清冷、寡言冷淡,不喜与人交往,丝毫不知,这个安静沉默的女孩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——她的左耳听不见。
收拾完所有东西,林舒语缓缓起身,没有多看四周一眼,径直走到黑板前,抬手取下墙上的板擦。
粉笔灰在日光灯的光束里簌簌飘落,像细碎白雪,无声落在她的肩头、发梢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动作平稳缓慢,一遍又一遍仔细擦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,连边角残留的字迹也耐心擦干净,全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。
江倩依旧维持着慢悠悠扫地的动作,心跳轻轻紊乱。
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,驱散教室整晚的闷热,却吹不散她心底隐秘又小心翼翼的欢喜。她偷偷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,暗自庆幸自己刻意的拖延。
不用搭话,不用刻意寒暄,就这样安安静静和对方待在同一间空旷教室里,一起完成值日,就足够让她枯燥灰暗的校园生活,多出一点难得的暖意。
许久,林舒语擦完黑板,轻轻拍去衣袖沾着的粉笔灰,将板擦归回原位。
与此同时,江倩也扫完了最后一块地面,顺势把所有垃圾归拢进簸箕。两人默契无言,一前一后检查完门窗、桌椅,确认教室收拾妥当。江倩抬手关掉一排排日光灯,满室明亮瞬间褪去,只剩走廊微弱的微光透过门缝渗进来。
江倩和林舒语在教学楼门口道别后,独自踏上回家的路。
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侧麻花辫,路边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在湿漉漉的路面投下一片片昏黄光晕。
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所有温柔瞬间被刺骨的冰冷吞噬。
屋内没有开灯,漆黑压抑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气。茶几、地板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空酒瓶,杂物堆积得杂乱不堪,整片屋子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闷。江倩习惯性放轻所有动作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拎着书包换鞋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早已习惯这样压抑的夜晚,习惯在家中步步谨慎。
快步穿过狼藉的客厅,她闪身躲进自己的小房间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直到门板隔绝外面浑浊的空气与压抑氛围,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,才终于微微松弛。
江倩将书包扔在床边,疲惫坐在床沿,指尖摩挲着枕边的耳机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傍晚教室的画面——飞扬的粉笔灰、安静擦黑板的身影、寂静温柔的晚风。
心底刚刚回暖几分,门口骤然传来粗暴的门锁转动声。
“咔哒——砰!”
大门被狠狠撞开,沉重踉跄的脚步声直奔她的房间,裹挟着刺鼻酒气与漫天戾气。
江倩浑身微微一僵,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害怕,但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发抖。这种场面她经历太多次,恐惧早就被漫长岁月磨得麻木,只剩下一点条件反射式的惶恐。方才眼底所有温柔笑意,瞬间消散干净。
是她的父亲回来了。
“江倩!灯为什么不开?躲在里面干什么!”
男人粗哑暴躁的吼声穿透门板,紧接着,沉重急促的拍门声一下下狠狠砸在木质门板上,震得房间微微发颤。
江倩心脏轻轻往下沉,心底残存着一点怯意,却没有崩溃。她不想回应,只想隔绝外面所有的喧嚣与恶意。慌乱间抓起耳机塞进耳朵,点开手机里的歌曲,指尖颤抖着,一点点把音量调到最大。
温柔的歌声骤然填满双耳,试图用单薄的旋律,隔开门外所有怒骂与烦躁。
可这微不足道的反抗,彻底激怒了醉酒的男人。
“哐——!”
脆弱的门锁不堪重击,猛地被撞开。江俊彦带着一身酒气与戾气,阴沉着脸闯进房间,一眼看见戴着耳机、沉浸在歌声里的江倩。
“我喊你你敢装听不见?躲在屋里偷懒听歌?”
怒火瞬间冲上头顶,他不给江倩任何解释的机会,大步上前,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。
清脆响亮的巴掌声,在狭小死寂的房间轰然炸开。
江倩猝不及防,脑袋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,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嗡鸣不止,天旋地转。
耳机狠狠从耳中滑落,摔落在被褥上,温柔的歌声还在不停流淌,和男人狰狞暴怒的模样形成残忍的对比。
她的侧麻花辫散乱开来,发丝凌乱贴在泛红发烫的脸颊上,身体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。不是极致的恐惧,只是本能的闪躲。疼痛尖锐,但她并不意外,仿佛早已预知会发生这一切。
傍晚和林舒语独处时积攒的所有温柔、暖意、隐秘的欢喜,在这一刻,被这一巴掌彻彻底底碾碎,荡然无存。
“整天不务正业!就知道偷懒!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!”
江俊彦粗喘着粗气,厉声呵斥,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倩死死咬着下唇,指尖攥得发白,蜷缩在床角,垂着眼一言不发。她不哭、不闹、不辩解。心底残留着一点害怕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
耳边持续的嗡鸣、男人粗重的呼吸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、床上流淌的歌声,杂乱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死死困住。
男人瞪着瑟瑟发抖的她,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话,发泄完心底的烦躁,才带着一身戾气转身离去。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紧接着是沙发塌陷的闷响。
房门被随意甩上,留着一道冰冷的缝隙。
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,却是死寂般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江倩依旧维持着蜷缩在床角的姿势,久久一动未动。脸颊的灼痛反反复复蔓延,耳边的嗡鸣迟迟不散,方才的疼痛与呵斥真实地落在身上。
她心里有一点后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。
这不是第一次。
从来都不是。
无数个漆黑压抑的深夜,无数次突如其来的暴怒,无数次无端的打骂与苛责,无数个独自隐忍、无人问津的委屈时刻,早已在她心底堆积了数不清的、疯狂的逃离念头。
她真的、真的无数次想逃走。
想逃出这个没有温度、只有暴力与争吵的家,逃出这片让她窒息的天地。她无数次在深夜幻想,自己可以背起书包义无反顾地跑出去,不用再看人脸色,不用再小心翼翼,不用再默默承受所有的恶意与伤害。
她想逃去学校,逃去那个有晚风、有灯光、有林舒语的安静教室。
哪怕只是值日时沙沙的扫地声,只是粉笔灰飞扬的温柔光影,只是那个女孩沉默淡漠的背影,都比这个冰冷的家,温暖千万倍。
别人的家是归途,是避风港。
她的家,是深渊,是无数个深夜甩不掉的枷锁。
她常常卑微地奢望,如果可以永远留在学校就好了,如果永远不用回家就好了。
每一次被伤害,逃走的念头就会在心底疯长一寸,密密麻麻、盘根错节,成为她藏在心底最卑微、最无望的执念。
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,冲破所有隐忍的防线。
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砸落下来,浸透冰凉的被褥,无声地汹涌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一丝哭声,任由委屈淹没自己。不是害怕的哭,是长久积压下来,无力又疲惫的哭。
她太想逃走了。
年年岁岁,日日夜夜,无数次。
江倩重新戴上耳机,声音慢慢流出来
“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”
我希望我能回到过去
“Each time I fall asleep”
每次我入睡
“ I always see you there in my dreams”
我总是在梦中看到你
“ It's like going back in a time machine”
就像乘坐一台时光机回到过去
“ I know when I wake up your time with me will end”
我知道在我醒来之时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就会结束
她真的、真的无数次幻想拥有一台时光机。回到父母还没有离婚的那年。那时家里没有酒瓶,没有争吵,父亲还没有变成如今这副模样。母亲会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,耐心听她讲学校里细碎的小事,会把她偏爱爱吃的菜夹进碗里,满眼都是宠溺。那段时光干净又温暖,是江倩藏在心底最珍贵的碎片。
她无数次在深夜幻想,自己可以背起书包义无反顾地跑回去,回到那个被妈妈好好疼爱的日子,不用再看人脸色,不用再小心翼翼,不用再默默承受所有的恶意与伤害。
可她只是一个弱小的高一学生,一无所有,无能为力。
所有汹涌滚烫的逃离欲念,所有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期盼,最终只能化作深夜里无声的崩溃、蜷缩的身影、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耳机里的歌声还在轻轻流淌,温柔缱绻,像是唯一愿意接住她所有狼狈与眼泪的东西。
窗外的雨,淅淅沥沥,下了一整夜。
长夜漫漫,无人救赎。
而此刻的林舒语,坐在自家小院的木凳上。
她家不在热闹的城区,是城郊一处老旧安静的平房。父母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,她是村子里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个,从小到大,身边只有奶奶相伴。
奶奶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听力也衰退不少,祖孙二人平日里交流不多,家里总是安安静静。没有争吵,没有暴怒,更没有突如其来的打骂,可这份安静,带着一种空旷长久的孤单。
林舒语左耳的听力损伤是小时候一场高烧留下的后遗症,那时候父母不在身边,奶奶忙着地里的活,没能及时留意。这件事,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。
她一直很努力读书,凭着一股韧劲考上云城二中。旁人只看到她安静寡言,成绩稳定,却不知道支撑她埋头苦读的理由。
读书对她而言,是走出这片城郊小院的出路。她不必时刻警惕怒火,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伤害,可前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。
她不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,不必警惕突如其来的怒火,不用小心翼翼观察旁人脸色,可家里永远空荡荡的。饭菜永远是奶奶简单煮好的一荤一素,屋子里没有激烈的冲突,却也缺少鲜活的人声。温情是淡淡的,像温水,安稳却寡淡。
江倩的家,是滚烫伤人的烈火,随时会焚烧一切。林舒语的家,是长久寂静的荒原,安静,却也荒芜。
江倩拼命想要逃离充满戾气的家,渴求一处平静之地。林舒语长久待在这片平静的荒原里,习惯了独处,习惯不流露情绪,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感受,默默靠着读书,为自己谋求远方。
两个背负着截然不同苦楚的女孩,坐在同一间教室。江倩不知道林舒语的荒芜与她独自拼来云城二中的故事,林舒语也无从知晓江倩深陷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