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护卫便挨个敲门，催众人动身。
紫云裹了件厚厚的外套，压上帷帽，半张脸都埋进垂纱里。夜露未散，海风卷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，她刚走下台阶，就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。
昨天吹了一夜的冷风，她如今灵力全无，连驱寒都显得捉襟见肘。
一行人穿过外岛的栈桥，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马，往内城去。
车帘掀开一角，晨雾里的神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：白墙青瓦依海而建，街市上人头攒动，酒旗茶幌在风里招摇。内城比外岛城墙高出一大截，墙头刻着云雷纹，森然古朴。
紫云隔着垂纱看了一眼，心无不禁感慨。
数百年间，神都这股临海而踞的威严气势更胜从前。
"紫云师妹？"
车帘外传来孟玄泽的声音。马车停在内城驿馆前，孟玄泽和柳潼候在路边。见她下车，柳潼先一步迎上来扶住她，眉头一下就拧紧了。
"师妹着凉了吗？怎么裹得这么严实？"
"看着是有些。"孟玄泽也凑近了些，语气温和，"师妹伤势未愈，最忌风寒。等修行高了，寒暑不侵，自然就不怕这些小病了。"
"好的，多谢师兄师姐关心。"紫云垂着眼，声音沙哑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修行高了就不生病——是啊，已经数百年都不知道生病的滋味了。不过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生病。
她借着咳嗽压低帽檐。东海神都，她可不是第一次来。当年她执剑四处闯荡，在这座城里和不少人动过手，也干过荒唐事。万一迎面撞上个老熟人，她那只言片语编出来的"占卜师"身份，顷刻就要穿帮。
正说着，孟玄泽看了眼时辰，神色微歉："师妹，我与柳潼有事要办，就不多陪你了。"
"是哦。"柳潼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玉蝶，通体莹白，不由分说塞进紫云手里，"这是我的传讯蝶，你收着。等你们忙完了，一定记得来找我。神都的桂花糕可是一绝，我请客！"
紫云捏着那只温温软软的小蝶，指尖一顿，这位同门，热情得有些过了头。
"一定。"她笑得柔顺。
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紫云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紫云继续前行。芦笙落后她半步，脸色也不算好看。昨晚两人一起落水，他虽比紫云强些，可也实打实吹了一夜海风，眼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"先找家客栈。"他放低声音，"你休息下。"
紫云没有推辞。到了客栈，芦笙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，亲自把她送进屋，掩上门，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和一封泛黄发皱的信封。
"这是三天的驱魔丹，一天两粒。"他把瓷瓶放进她手心，又把信封压在瓶子边上，"这是咳嗽发热的方子，照着抓药就行。"
紫云抬眸看他。
芦笙却不等她发问，先抬手搭上她的腕脉，指腹微凉。片刻后，他眉头松开些许："寒气入得不算深，三贴药下去，咳嗽就能止住。"
"你呢？"紫云反问。
"小伤无碍。"他答得敷衍。昨晚那一场海浪，他护着她游上岸，自己呛了几口海水，一路又强撑着不显，此刻灯下看去，那层青黑比她想的更深。
“你现在去司天监？”
"我找到千机子前辈就回来，非常快。你睡醒记得吃药。"
紫云目送他走到门口，忽然扬声道："你要是今晚不回来，我就躺在司天监门口，告他们强抢民男。"
芦笙：……
他怔了一瞬，忍不住笑出声来，眉眼间那点倦色都散了："好好好。那希望咱俩，别在司天监的地牢里再会。"
"呸，不吉利。"
芦笙笑着摇了摇头，替她带上了门。
门外脚步声渐远，楼梯吱呀作响。
紫云睁着眼，盯着帐顶，数到第三十下心跳，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千机子，一个凡人，值得他急匆匆去拜访？他的先师是谁？他为什么离开南谷？这些事，他从头到尾都不提几句。
不行，她得亲自去看看。
紫云翻身下床，利落地把外套束紧，帷帽重新压好，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芦笙走得不快，专挑背街小巷，借人流掩护，走走停停。以她如今筑基初期的修为，不敢催动灵力探查，只能用眼睛追，倒也别有一番旧业重操的滋味。
神都的街巷，最后一次来是四百年前了。记忆里的茶楼变成了当铺，旧码头翻修成了新市。她在街角买炊饼垫肚子时，听见两个脚夫闲聊，说是内城昨夜又抬出来两个染了黑气的人，天没亮就咽了气。
紫云咬着炊饼，眸色沉了下去。
魔瘴，已经进了内城。
行至一条窄巷，迎面忽然走来一名绯色官袍的修士，身后跟着两名书吏。紫云心头一凛，脚下不动声色地后退，整个人躲进摊贩的布幡后头，帽檐压得只露出一截下巴。
那修士与她擦肩而过。
紫云垂着眼，从垂纱缝隙里飞快扫了一眼对方的侧脸——不是熟人，是个生面孔。她无声吐出一口浊气，后背却已沁出薄汗。
"……听说了吗，城里这几日正清查南谷来的巫医，无帖的一律拿下。"巷子那头，两个衙役的对话随风飘来，断断续续，"也不知这些巫医犯了什么事，连门房的岗都添了双倍……"
紫云的脚步，微微顿住。
清查南谷巫医。
那芦笙这一趟，是往陷阱里钻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，前方街市豁然收拢。一座黑墙高阁横在眼前，墙高三丈，铜钉大门，檐角悬着司天监的玄色旌旗。门前监卫按刀而立，肃杀之气与一路的市井烟火，泾渭分明。
司天监。
紫云在一处茶棚落脚，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，帽檐微垂。
只见芦笙在门前站定，向按刀的监卫拱手，声音顺着风飘过来："劳烦通传，在下芦笙，求见司天监博士千机子。"
带队的监卫上下打量他一眼："千机子？他犯了事，已经锁进监里了。"
隔得远，紫云看不见芦笙的神情，只看见他在门前立着，几息没有动。
随即，他摸出钱袋，拈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："兄台可否行个方便，容我进牢里探望一眼？我是他故友蒙林的弟子。"
"蒙林？"
另一位监卫的脸色霎时变了，声音都拔高了半分："可是南谷的巫医蒙林？"
芦笙站在原地，显然也怔住了。师父常年云游在外，行踪连南谷同门都说不准，司天监的门卫，怎么会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变脸？
他刚要开口——
监卫的目光，已经落在了他背后的巫剑上，朝同伴飞快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几乎同时动手：一个扣腕，一个锁肩，四只手像铁钳一样钳住芦笙的双臂。他挣扎了一下，连半句"你们为什么抓人"没来得及问完，整个人就被反剪着押过了铜钉大门。
厚重的门扇，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茶棚里，紫云捏着茶碗，一动不动。
芦笙的师父是南谷巫医蒙林，芦笙说他曾在司天监挂职三年，现在在外云游，行踪成谜。而这个神都城，近些日子有魔毒，又在抓南谷巫医，难道和他师父有关？若有关，他师父应该还在神都才对，时间又对不上。
紫云垂下眼，慢慢摩挲着袖中的瓷瓶，眸光一点点冷下去。
好啊，这南谷巫医和司天监，到底有什么关系。
她倒是觉得越来越有趣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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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自投罗网司天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