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天监的客房收拾很干净。
玄武石地板檫的锃亮,一桌两椅一榻,屋里浮着一点皂角和陈年木料的气味。窗开向东,望出去是半个院子,檐下一排长明灯,白日里也点着,火苗一动不动,像尽职的守卫。
紫云在榻上靠了片刻。她把袖口拢了拢,令牌贴着手腕,冰凉的。
门响了一声,芦笙换洗完衣物走了进来。他坐在椅子上,没有急着说话。
"行头是买的。"紫云拿出乌木令牌,先开口,"星痕法师这个名号,我借的。"
芦笙点头,"若问起师门?"
"天衍宗规矩,不便外言。"她答得很快,"话越少越像。"
芦笙看着她,忽然说:"若是孟成泽或柳潼上门——"
紫云的手指在袖中顿了顿。"我知道。"她说,"所以今晚的酒喝完,我们连夜走。"
芦笙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想留一日。"
"为何?"
"今天在牢里那位便是千机子。他说我师父挂职三年,年年优秀,最后考核却只写了'及格'。这个改档的人,就在司天监。师父虽然洒脱,但做弟子的怎么能甘心他的名声被污蔑。"
"在这里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的危险。"她说。
"一天。"芦笙说,"我只要一天。"
他难得这样坚持,紫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近期,蒙林和南谷巫医在东海国的名声确实挺差。
尚未到傍晚,管事便来邀请二人赴宴。
她在窗边站了片刻。想起那张封印纸,此刻可能在沐晖手里了,也不知他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出城的船。
晚宴设在司天监后头的花厅。厅不大,三面木窗,窗纸新换过,烛光透出去,把院里一株老柏的影子印在窗上,风一过,满窗的枝叶就活了。菜是按待贵客的规矩上的:四荤四素一个暖锅,酒温得正好,盛酒的是一套银器,壶嘴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监正亲自作陪,章哲在副座相陪。伺候的人把菜上齐,便都退到门外去了,厅里只剩四个人,一桌烛火。
头一杯,监正站起来。他是朝廷正五品官员,这一站,满厅的烛火都像是矮了半寸。
"错抓了先生,是司天监的不是。"他双手举杯,语气温和,"牢狱两日,委屈您了。这杯,老夫赔罪。"
芦笙起身,仰头饮尽。
第二杯敬向紫云。她抬手沾了沾唇——法师的酒,意思到了就是了。
酒过一巡,监正把杯子转了半圈,像是随口问道:"星痕法师此来,怎么不提前发消息?贵宗行事,向来是文书先至的。老夫在司天监三十年,贵人临门,还是头一回。"
"事关万人性命,等不得文书。"紫云说。
监正点点头,"法师慈悲。"他端起酒盏,转了话头,谈起了厅外的天气。可是紫云知道,这一问便是今晚大戏的序幕。
第三巡上,暖锅的炭气渐渐上来了,监正的话也热了。他放下筷子,朝她欠了欠身。
"不瞒法师。"他说,"城里染黑气的人,这几日又添了几个。朝里催得急,天天问司天监什么时候,能给个准数。"
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,官袍的褶子在烛光里皱在了一起。
"老夫殚精竭力,茶饭不思,却始终找不到解决法子。听闻天衍宗法师观星便知气运,这城里的怪事,不知您怎么看?"
紫云放下筷子。烛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。
"黑气不是病。"她说,"是冲。"
"冲?"
"两气相冲,在人体里,人就昏沉;冲在宅子里,宅子就不宁。它不挑人,挑地方、挑天时。"她抬眼看监正,"贵司这几日收人的方位,若是东南多于西北,便对得上今年的星位。"
监正回头问章哲:"去拿册子来。"
章哲出去捧了一本薄册进来,一条一条地念。念到第五条,他自己的声音先慢了下来——东南四起,西北一起。
厅上静了一瞬。窗外老柏的影子印在窗纸上,纹丝不动。
监正把册子接过去,亲自又看了一遍。再看她时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疑,是敬,还压着一点如释重负。
"神了。"章哲在下首没忍住,"法师这一卦……不,这一说,比灵台那几位推的都……"
监正的眼风扫过去,章哲赶紧把后半句咽了,闭紧嘴巴。
芦笙在旁作证。他把南谷见过的黑气之症拣了两例说了——哪一年、哪一村、病人是什么样子,和神都里的情况颇为相似。
"请二位多留几日吧。"监正终于说了这句。"黑气的事,目前无人有解。二位在这里,便是帮了司天监的大忙。老夫不敢说留——只求二位行个方便,等城里这一阵缓过去。"
紫云正要开口——
"监正大人。"
芦笙先说话了。他执起酒壶,替监正满上。酒线细而直,一滴没洒。
"晚辈斗胆,想打听一位故人。"他垂着眼,把话说得又稳又慢,"南谷医师,我师父蒙林。"
监正端着酒盏的手,在半空停了停。
"蒙林。"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,像从很深的柜子里取出一件旧物,"记得。"
他没有马上说下去。目光越过烛火,落在窗上那株老柏的影子上,落了好一会儿。
"挂职三载。司天监上下都敬他。"他说,"后来考绩……"他回忆着,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,"及格。"
盏沿那两个字落地无声。
"人走得也急。临行前还来辞过行。"监正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里带着一点没能留住人的怅然,"老夫还记得他那日站在这个厅里,也是这个位置,说山里清净,城里吵。老夫劝了几句,没劝住。执意要走的人,是留不住的。"
他喝了口酒,才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:"卷宗上的事,都是底下人誊的。他那笔成绩,老夫竟没有留意过。先生提起,可是有什么疑问?"
"没有。"芦笙说。
执壶的手很稳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可是紫云坐在旁边,看得见他垂着的那只手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着食指的关节——那是他把话往回咽的动作。
她替他接了话头:"贵司人事繁多,倒还记得这些细节。"
"记不真了。"监正叹了口气,"人走了这些年,不知云游到哪儿去了,想想他也七十多了吧。"
散席时监正送到廊下,叮嘱了明日查看黑气之事。
回到客房,紫云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蒙林的档案被改,定是司天监有人作假,这监正倒也不是个细致的人。不知那晚孟成泽见的是谁?和监正有没有联系。
"留半日。"她终于说,"明早看病,看完就走。"
芦笙在暗处应了一声。
——
第二日清晨,监正亲自来请他们。
病房设在司天监西侧一进院子,进门便是郁沉的药气。三张草席,躺着两个人,白布盖到下巴,脸色是灰的,眉眼间浮着一层黑雾——那层雾,寻常人看不见。
芦笙蹲下身去。
他先看眼睛,再看舌苔,最后俯下身,几乎把脸贴到病人脸侧,深深地嗅了一口。那样子不像诊病,倒像在闻。过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来,向监正拱手。
"是新出的魔毒。"他说,"尚无解药。"
监正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"南谷遭这个毒的人,也不少。"芦笙接着说,"听说神都有人假冒巫医,散布'神水',喝下去立时见效,其实抽的是人的元气。毒气和补药掺在一处,最难分辨。"他顿了顿,"如今城里清查南谷巫医,无帖的一律拿下。大人手底下的人,要仔细分辨——莫把真的当假的抓了,也莫把假的当真的放了。"
"先生受委屈了。"监正站在两张草席之间,朝芦笙拱了拱手。
监正走到紫云身旁,请教得很诚恳:"法师看,这毒气,与天时有涉么?"
"两人中毒之日,"她转头问,"是什么天时?"
监正怔了怔,唤一旁的小吏来问。小吏想了半天:"夜里,起雾,没有月亮。"
"阴而无月,气不得泄。"紫云点头,"冲在人气里的东西,最怕这样的天。若无风雨,病情缠绵;若有大风大雨,反倒会松口气。"她顿了顿,"宗门的学问看得出天时,看不了病。"
出病房的时候,她从檐下过。长明灯一盏一盏地排过去,白日里也点着。她的目光在其中一盏的底座上停了一瞬,阵眼果然还是在第三重花瓣里,天衍宗五百年前的古阵法。
她收回目光,没有停步。
午前,她递了话:宗门急召,不敢再留。
监正没有来送。听说又进宫了,临行托章哲致歉:法师的教诲,司天监记下了。
章哲送二人至前院,一路礼数周全。
大门就在眼前。日头正好,街上的声音一浪浪地涌进来。她把袖中令牌往深处按了按,跨出门槛。
门口正站着一个人。
天衍宗的弟子装束,风尘仆仆,像刚从很远的路上下来。他站在阶下偏左的地方,本该是往里走的,却望着她,望着她身上这一身法衣。
紫云也站住了。
是沐晖。
他靴上沾着黑泥,衣上海腥味儿未散,双眼通红。
他去过那儿了。
章哲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,她没有听清。满街的人声忽然都退远了。
她袖中按着令牌的那只手,慢慢地,收紧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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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监正的赔罪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