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天监的大门敞开了。
紫云从正门进去,一路没有人拦,满院的皂衣官吏里,那身星纹法衣格格不入。她走得不快,也不看人。
监卫一路小跑去通传,路上还回头看了她两眼,那眼里都是"真的来了"的兴奋。
屋檐高耸,观星台上一座铜浑仪半没在晨雾里,廊下堆着待归档的文牍,风一过,纸页哗啦啦地翻。整座衙门是墨、纸和灯油——把日子熬成卷宗的气味。
出来迎她的是位五十来岁的官员,圆脸,胡子修得整齐,一路小碎步下了台阶,双手拱得很低:"下官监理博士章哲。监正大人今日入宫觐见王上,还未回监。法师远来,若有差遣,下官先代司天监应着。"
她抬了抬眼,神色肃穆。
"有事,须面呈监正。"
"大人去朝中议事,"章哲小心翼翼说道,"何时散了不好说。法师要不先奉杯茶——"
"那便等。"她说,"此事十分紧要,定要和贵司说道。"
茶室设在前堂侧的耳房。监理博士章哲亲自动手碾茶,手忙脚乱。司天监里人人以能入天衍宗为荣,他在这个衙门里待了三十多年,摸过的天衍宗的东西只有几纸文书;如今一位真法师坐在对面喝茶,他连坐都只敢坐半边椅子。廊下的小吏们换着班儿地从门口过,脚步放得极轻,眼睛却都往里瞟。
他鼓了半天勇气,终于开口:"下官冒昧……下官家中小儿,明年秋试,法师能不能占卜一二?"
她放下茶盏,抬起手掌占了一卦。
"手抖让墨污了卷纸。"她说,"下次考试前,让他吃些补气血的药。"
章哲愣在原地。他儿子前年落榜后,他偷偷花钱看了眼卷宗,结尾处确实字迹潦草,滴了不少墨点——这事他没敢对旁人讲过。章哲张着嘴,半天说出一句:"法师……料事如神,下官佩服。"起身时打翻了茶托,手忙脚乱地扶,脸上又红又亮。
没到晌午,这一卦就传遍了司天监。传到文牍房里,成了"法师一进京就断出卷宗有误";传到灵台上,成了"人家看一眼就知道星轨偏了半分";传到伙房,已经成了"北边来的法师,眼睛能看见命数"。一卦过三道门槛,一个字都没有保住原样。她靠在椅子上小憩,隔着窗听见外头小吏们压低的议论,一声没吭。
等传话的小吏退下了,监理章哲才又搓着手凑近了些:"法师的名讳,文卷上要登记的……"
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,搁在案上推过去。
"信物在此。名讳不落官牍,宗里的规矩。"
章哲捧起令牌看了半晌,翻来覆去,越看越是心热。这是天衍宗法师随身的令牌,书上见过图样,但这实物,他做官三十年,头一回上手。名讳不落官牍,天衍宗常居北寒之地,那些人的规矩,本来就同凡间不一样。他恭恭敬敬把令牌奉还,也不再多问。
名讳的事了了,她才慢慢开口:"贵司牢里,如今押着一批南谷来的巫医。其中有一个芦笙,识得城里眼下流行的黑气之毒——他便是我要找的人。"
章哲的神色一凛。黑气的事,这几日满衙门都在忙,监正今日入宫,议的也正是这个。
"他在你们手里是人犯。"她说,"交到我们手里,是重要线索。"
"这个……"章哲搓着手。
南谷巫医的案子是例行清查,本就归他管着。千机子那桩要案他碰不得,这批人犯他倒是做得了主的。天衍宗今日来认领,这不止是了结一桩案子,这是结天大的善缘!何况上头正为魔气的事焦头烂额,把这识毒的人"交"出去,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头上。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步好棋,拿起纸笔,写得飞快:"移文下官这就办!案由写……写……"
"邪教乱党,贵司误收。"她说,"移交天衍宗审理。"
章哲连连称是,落笔如飞。
她看着那行字,陷入沉思。此番行动没有还芦笙清白,只是给了他一个能走出这道门的罪名。而借了天衍宗的名号,之后必然要去同钟灵讲清楚。这笔账,她和芦笙都要去还。
牢在司天监最深处,要下两层石阶。
潮气一层比一层重,灯油味更是越来越厚重。石阶边缘磨得溜圆,不知几百年里被多少双靴子踩过。两壁的牢房大半空着,偶有蜷在草堆里的人影,听见脚步便抬头往过道瞅。只有关了些日子的人,才知道抬头没有用。
狱吏举着灯在前头引路,铁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。
隔着一道木栅,她看见了他。
芦笙靠墙坐着,见有灯来,抬起头。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顿住了——那张脸,那身星纹法衣,她袖中虚虚拢着的那只手。他什么都明白了。芦笙站起来,掸了掸衣襟上的土,朝狱吏低下头,规规矩矩按牢里人犯的规矩:"见过大人。"
狱吏开了栅门,卸他腕上的镣。镣磨了些日子,腕上两圈青黑的勒痕。芦笙活动了一下手腕,眉都没皱一下,只在跨出栅门的时候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隔壁那间牢里,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"哟,这就走了?"
千机子从栅栏后头凑过来。老头头发花白,一身破旧的囚衣,眼睛却还是神采奕奕的,先在芦笙身上扫了一圈,又往紫云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。
"小子,"他冲着芦笙拱了拱手,隔着栏杆,"可别忘了我啊。"
芦笙站住,回头看他。
牢里这些天,两人隔着一道栅栏说过不少话。司天监的博士千机子,关了两个月,罪名是私窥密卷;可老头自己提起这件事,从来不叫冤,只是笑,看来师父的事情还需要我去仔细探查。
"不会。"芦笙说。
"记性好。"老头满意地点点头,又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,"老头子在这儿吃着皇粮,什么事都不用干,比外头强。"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,摆摆手:"去吧去吧。别惦记。"
说完退回暗处,往墙上一靠,闭眼养神去了。灯往前走,把他的影子留在原地。
上石阶的时候,芦笙落后半步,一路无话。他走得很慢,右腿带着些微的跛,牢里潮气湿重,寒气透骨。
日头升起来,把满院的楼宇影子拉长。
出了牢房,监理博士章哲满面红光地陪在旁边,一路殷勤地介绍着这院里哪座是灵台,观星台是哪年修的,出了这道仪门,就是大街。芦笙在这里待了好几天,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知识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喧闹的车马声。
一队仪仗进了院子,蹄声敲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如同鼓乐。当先一人一身朝服未换,迈着四方步走来,气势威严,面色比殿外的天色还沉。正是监正,自宫中归来。
他一路走一路听着随员低声回话,眉心拧着:议了一早晨的魔气之事,王上问的头一句就是"司天监什么时候能给个准数",此刻满腹的心事全在脸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身法衣。
满院皂衣里,一片星纹,亮得扎眼。
监正的脚步停了。
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许多年。司天监与天衍宗的文书,每一纸都从他手里过。他这一辈子没有等到过一位真的法师下山,更没有见过哪一位不发通文、不递消息,就这么孤身走进他这衙门里的。天衍宗的人不涉足凡间,这是他读了半辈子的规矩。
监理博士章哲抢步上前引见:"大人,这位是天衍宗来的使者星痕法师,移交人犯的文书刚——"
监正抬了抬手。
章哲的声音停在半截。他忽然觉出不对了:南谷巫医身份必须经由监正查验,再行处置。他这半日走得飞快的那支笔,此刻像横亘在自己脖子上的刀。
监正看向芦笙,拱手道:"委屈先生了。此案是本监误收,既蒙贵宗认领,司天监有个错处,就得赔个不是。"
然后监正转过来看着紫云,目光从领口的星纹走到袖口的金线,又落回她脸上。
"天衍宗的贵客到了司天监,监正不在,怠慢了。"他说,"赔罪的酒,总要喝一杯。二位请。"
他说得很客气,无懈可击。
辞不得。辞,是心虚,是失了"天衍宗的体统"。紫云袖中那只手安安稳稳地拢着,面上无波:"叨扰。"
芦笙马上要出司天监,又被请了回去。
监理博士僵在一边,脸上那点红光褪得干干净净,落在最后头,像一只惶惶不安的燕雀。
一路廊庑深深,转过影壁时,她听见身后的大门吱呀呀关闭了。
她在心里盘算起来。这杯酒,要过几巡才散?司天监一封回文送天衍宗,在路上要走几日。回文一到,她这"使者"两个字,就到了头。
要尽快找借口离开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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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直闯司天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