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握住的那一瞬间,苏映瑜小声“呀”了一下,整个人被从凳子上带起来,签到表哗啦啦滑了一桌。
“等等、等等我。”她踉跄半步才站稳,另一只手还抓着没收拾的表格,回头哀怨地看了一眼,“表格还没核完……”
嘴上这么说,脚下的步子却没停。
陈逸仙牵着她,一路穿过迎新棚。
沿途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志愿者的、新生的、辅导员的。有人还没搞清状况,只看见人文学院最出名的两个低调女生之一,被经济学院那个“沈清欢的跟班”牵着手往外走,戒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搞清了状况的已经开始现场转播:“就是刚才那个!跪了!当众跪的!”
一个戴红袖章的学生会干事张了张嘴,想拦,“志愿者不能中途离岗”几个字到了嘴边,认出是谁,又咽了回去,改成压低声音的一句:“……那个,签到表我找人替。”
苏映瑜被看得脑袋都快埋进衣领里了,可手指始终没从他的掌心里抽走,反而在走出人群圈之后,悄悄收紧了一点。
“陈逸仙。”走出十几米,她才小声开口,把“真爱”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,耳朵又开始烧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次。”
顿了顿,又飞快地补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蚊子:
“……我数过的。一年多,你跟我说过的话,一共没超过十句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臊死了,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捂住脸,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瞟他:“当我没说。”
陈逸仙没有笑她。
他在心里想:不对,是一年。从你点那杯姜汤的那天起,你的名字就在我账上了,只是上辈子我没看见。
“我订的有一家餐厅。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“米其林大厨煎出来的牛排。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牛排,一定要带你去尝一尝。”
苏映瑜愣了一下:“现在?我们……”
“首先是庆祝我找到了真爱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其次是庆祝我自己终于醒悟过来,从泥潭里挣扎了出来。”
他朝校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吧。”
说完,他直接拉起她的手,不由分说,向校外走去。
苏映瑜被拽得踉跄半步,另一只手还抱着那沓签到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迎新棚,又转回来,到底没再说什么,快步跟上了他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苏映瑜被牵着走了一段,才小声问。
“米其林。”
“为什么去那么贵的地方?”
“因为我想请对一次。”
她没听懂:“请对一次?”
陈逸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的是上辈子。上辈子他请过很多次客,最贵的一次是给沈清欢过生日,包了整个酒吧,二十几万。那天晚上她玩到凌晨两点,他一个人在门口等代驾。等她出来的时候,她挽着陆庭的胳膊,说“你先送庭哥回去”。
他那天送完陆庭,一个人把车开回学校,停在路边,坐了很久。
“陈逸仙?”苏映瑜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你刚才那个表情,有点吓人。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以前什么事?”
“以前我请人吃饭,都请错了。”
苏映瑜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你今天请对了?”
“请对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她噎了一下,脸红了,扭头看别处。
校门口的路牙子上,沈清欢远远站着。
她本来是被陆庭追上的,两个人在梧桐树下争执什么,可看见那两个人手牵手出来的那一刻,她的视线就黏住了,再也挪不开。
陆庭还在她耳边说着“名额必须让他收回去”“你现在去找他谈”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看着苏映瑜。
那件米色针织,她认得。
上个月她在宿舍翻衣服,嫌这件太素,随手扔给苏映瑜,说了一句“你稍微打扮一下,也不用在宿舍丢人”。苏映瑜当时低着头,说了声谢谢。
她当时没在意。她从来不觉得这种事需要在意。
苏映瑜经过她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半秒。
苏映瑜什么都没说,只是微微颔首,像是道别,又像是一年多室友情分最后的礼貌。
然后她被陈逸仙牵着,走远了。
沈清欢盯着那个背影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。苏映瑜铺床,她在旁边看着,心里想的是:这人一看就好欺负。后来一年多,事实证明她想得没错——借作业、带饭、占座、替她挡掉所有不想去的饭局,苏映瑜从来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可现在,这个从来不说“不”的人,戴着她的戒指,走了。
“看什么看!”陆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火气蹭地上来,“人已经走了!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我的实习名额要回来,不是看他们秀恩爱!”
“你闭嘴。”沈清欢说。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陆庭说这三个字。
陆庭愣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把手里的烟盒攥扁了,扔进垃圾桶。
车上,苏映瑜一直在整理衣服。
“怎么了?”陈逸仙问。
“我穿这个行吗?”她说,“我听说米其林要穿正装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而且你穿这个很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,脸红了,扭头看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小声说:“我从来没进过那种地方。”
“哪种?”
“就是……有服务员给你倒水、有经理跟你说话的那种。”她说,“我进去会不会露怯?”
“会。”
她猛地转头:“你还说实话?”
“会露怯。”陈逸仙说,“我第一次去也露怯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没办法。”他说,“露怯就露怯。你越装,越露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就坐那儿,吃你的。”他说,“觉得好吃就说好吃,觉得贵就说贵。别装。”
苏映瑜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说贵。”
“说。”
那家餐厅藏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洋房里,门口连招牌都不大,只有一块铜牌,被梧桐树的影子遮了一半。
陈逸仙还没推门,侍应生已经快步迎下来,腰弯得很低:“陈先生,您订的靠窗位已经备好了,主厨下午刚到的和牛,特意给您留了最好的部位。”
引路的经理一路侧身走在前面,眼角余光扫到两个人交握的手和苏映瑜指上的戒指,客气得无懈可击:“小姐这边请,需要换软底拖鞋吗?我们有两双新的,从未上过脚。”
苏映瑜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。
她这辈子进过最好的餐厅,是高考完爸妈带她去吃的自助。她不知道一家餐厅可以没有招牌,也不知道有人在门口替你备软底拖鞋。
落座、倒水、上前菜的间隙里,整个餐厅的动静都轻了一档。邻桌有两个谈生意的男人压低声音问服务生那是谁,服务生只微笑不答。
苏映瑜坐在他对面,环境好得让她坐立难安。她把餐巾在腿上铺平了又抚,抚平了又抚,终于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:
“陈逸仙。”
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我可以跟你走,牛排也可以吃。但是——”
她抬起戴着戒指的那只手,指尖轻轻点在桌布上。
“你得告诉我,今天到底是为什么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一年了,你突然……我不敢全信。我怕我一当真,第二天就醒了。”
陈逸仙握着刀叉的手停了一下。
上辈子,他听过很多次“我不敢信”。但那是债主说的,是父亲说的,是最后连医生都不敢信他的话。
他放下刀叉。
“应该说,我谢谢你从泥潭里把我捞了上来。”他说。
苏映瑜愣住了。
“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细细地想从前你对我说过的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突然想到一句歌词。”
“爱我的人对我痴心不悔,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。”他念完,停了一下,“既然我爱的人不爱我,那我就把视线,转向那个爱我的人。”
“今天上午我看着你,忽然感觉,我这一辈子都活错了方向。”
“实际上,我的正缘、我的挚爱,一直都在我身边看着我。”
落地窗外,老城区的梧桐叶被风翻动,光斑落在白色的桌布上。
苏映瑜握着刀叉的手悬在半空。
他说得很平静。没有情话的修饰,没有煽情的排比,就是一句一句讲出来。可正是这种平静,让它显得格外重,重得她不敢随随便便接住。
“从泥潭里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,睫毛颤了颤。
她低下头,看着盘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其实我跟你说过很多话的。”她说,声音软下来,带着一点迟来的、小心翼翼的委屈,“大一下学期,你在图书馆帮沈清欢占座,占了一整排,自己却站在过道里背书。我过去问你要不要坐,你说不用,你要走了——可你站了两个多小时。”
她垂着眼,刀叉轻轻搭回盘沿。
“还有运动会,你给沈清欢送水,一箱一箱地搬。那天太阳很大,你后颈晒脱了一层皮。我带了一支芦荟胶在包里,走到一半,又回去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嘴角却弯着。
“我不是想算账。我是想说,你昨天晚上想明白的那些事,我看了一年。一年里我什么都没做,就只是看着。”
“你管这叫你捞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耳根又开始泛起熟悉的粉色,声音越来越轻,“可我觉得,是你终于肯回头了。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看见我。”
说完这句,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赶紧低头切牛排。刀锋碰到瓷盘,叮的一声轻响。
“对了。”她岔开话题,努力让语气正常一点,却正常得很生硬,“昨天晚上你就想明白了?那你睡了吗?黑眼圈都快到下巴了。”
她夹了一块切好的牛排放到他盘子里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,做完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愣住,手指蜷了蜷。
牛排入口,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。
她嚼了两口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又飞快地压下去,闷闷地评价:“……确实好吃。”
窗外,一辆出租车在街对面停下。
沈清欢从车上下来,站在餐厅门口的梧桐影子里,仰头看了一眼那块不起眼的铜牌招牌。
她不知道这家店叫什么。
她只知道,一年前陈逸仙在朋友圈发过一次,配了一张牛排的照片,配文是“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牛排”。
她当时在评论区回了两个字:无聊。
她现在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,看见里面的两个人。
看见苏映瑜往他盘子里放牛排。
看见他低头吃东西的样子。
那个样子她从没见过。因为一年多里,在她面前的陈逸仙,从来只负责伸手递,不负责低头吃。
她攥着手机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,低头翻出和陈逸仙的聊天框。最上面一条还是昨天她发的那张车的截图,配字:就这款,别买错。
对话框孤零零的,底下一条回复都没有。
她咬着唇打字,删了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:
你到底什么意思。
陈逸仙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上辈子那场婚礼。
两百多桌,来的都是“有头有脸”的人。
他站在门口迎宾,站了三个小时,笑得脸都僵了。每个人过来握手,说“恭喜”,然后就去找别人说话。
沈清欢在另一边陪宾客,笑得比他自然得多。
婚礼结束后,他一个人在酒店天台站到天亮。
那时候他想的是:怎么这么安静。
现在他知道,那天安静,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是真的为他来的。
“陈逸仙?”苏映瑜在旁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又走神了。”
“想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想我以前,把一件挺重要的事办砸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婚礼。”他说。
苏映瑜愣了一下:“你结过婚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是说,我以前想过,如果结婚,会是什么样。”
“那你想成什么样了?”
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他说,“但肯定不比今天差。”
餐厅里,苏映瑜正在小声跟他讲自己的糗事。
“其实今天,是我第一次离你这么近。”她说,“我坐在方凳上核表,你从台阶那边走过来。我以为你是来找沈清欢的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,你是被辅导员抓来搬水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拨了拨盘子里的芦笋。
“我偷偷看了你三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你正好抬头,我赶紧低头,把表格上一个折角抚平了,抚了很久。”
陈逸仙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抚那个折角?”
“因为手没地方放。”她说得很坦然,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窗外,街上的车流一盏一盏亮起灯,暮色一点点压下来。
陈逸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屏幕没有亮。
他想,上辈子他把钱花在了错的地方,花了一年又一年,花到父亲死了,自己也没了。
这辈子不一样。
这辈子的第一顿饭,他请对了人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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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米其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