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映瑜这一辈子,做过最出格的事,是在一年前的冬天,匿名点了一杯姜汤。
那天雨很大。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,看见陈逸仙把伞塞给沈清欢,自己一头扎进雨里,跑得很快,背影被雨幕吞掉之前,还回头朝沈清欢的方向挥了一下手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在宿舍里翻来覆去,最后点开外卖软件,点了一杯姜汤,送到男生宿舍楼下。备注栏她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,最后只留下六个字:趁热喝,谢谢。
她没有署名。她甚至不敢留自己的手机号,用了虚拟号。
点完之后她把订单删了,把软件卸了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心跳得像做了贼。
她当时想,这样就够了。他不会知道是谁,也不会为难。她只是想让他别感冒。
一年,她守着这个秘密,守得像守着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她家是做生意的,在云台算有头有脸。她父亲苏建国脾气大,母亲做饭咸,哥哥在深圳,一年回两次家。她从小被教的一件事是“别给人添麻烦”,教得太好,好到长成了一个在人群里会自动缩小的人。
沈清欢是她室友。大一刚住进来那天,沈清欢拖着一个大箱子进门,环视一圈,说:“这屋子采光不行。”
苏映瑜当时正在铺床,抬头笑了一下,说:“还行,下午有太阳。”
沈清欢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后来苏映瑜才知道,那一眼叫“评估”。
一年下来,她习惯了给沈清欢带饭、占座、递东西、在沈清欢忘了交作业的时候把自己的借她抄。她不是没脾气,她只是觉得,跟人争很累,而且争赢了也没什么意思。
她唯一没让过的,是那杯姜汤。
“填表需要我帮忙吗?”
陈逸仙坐在她旁边的空凳子上,问得很自然。
苏映瑜的手停在纸上,笔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“啊?”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很傻的声音。
她抬起头。离得这么近,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。不是那种少年气的、亮得发飘的眼睛,是很沉的黑,像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的东西看不见,但你知道那底下很深。
“填表……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签到表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尾音有点飘,“不用麻烦,就新生信息核对,我快填完了。”
话是拒绝,可她没挪凳子。
脖颈侧面那片粉色从刚才起就没退下去,反而顺着衣领往下又洇了一截。
她抿了抿唇,飞快地瞟了他一眼,又立刻收回目光落在纸上,笔尖在某一栏停了两秒,才小声、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:
“……你刚才,不用理他们的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慌了,赶紧低头翻表格,好像那一页有什么天大的东西要看:“这、这批新生的学号排得挺乱的,我核了三遍……”
“映瑜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苏映瑜的手指一僵。她认识他一年多,他叫过她名字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每一次都是“苏映瑜同学”,客客气气,隔着一整个沈清欢的距离。
“我知道你肯定很奇怪,我今天怎么了。”陈逸仙说,“我只想说,我突然明白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谁对我好,谁对我不好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把每个字都放稳,“你看,这不就来了。陆庭肯定在说我今天有些奇怪。奇怪就奇怪吧,我不介意再做一些更奇怪的事情。”
苏映瑜没听懂。
她只看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,然后从凳子上起身,退开半步,单膝跪了下去。
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。
迎新的嘈杂、扩音器的广播、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响动,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。她面前只剩他,他面前只剩她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不夸张的款式,一圈细钻,很细,光在阳光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。
苏映瑜的第一反应不是“他要求婚”。
是“是不是沈清欢让他这么干的”。
她飞快地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。
沈清欢站在三步开外,脸色很难看。
不像是在等他演完一场戏。
“愿意做我女朋友吗?”
苏映瑜坐在凳子上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。
她看看戒指,看看他的脸,又飞快地环顾一圈,以为这是什么整蛊节目。可他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喉咙发干。
她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我愿意”。
她第一个念头是:这不可能。
第二个念头是:是不是沈清欢让他这么干的?
第三个念头才慢慢浮上来,带着一点发烫的、不敢碰的委屈——如果是整蛊,为什么偏偏找她?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哑了一下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红意从耳廓烧到脸颊,又一路烧进衣领。她下意识去捂耳朵,捂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,手僵在半空,“这里、这里是迎新会……好多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眶先热了。
她喜欢了他多久,她自己都数不清。
从大一那个冬天的姜汤起,一年。她数过他们之间的对话,一共不超过十句:借过、谢谢、这个座位有人吗、你的笔掉了。每一句她都记得,记得当时自己站在哪个位置,记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哪里。
他从来没看过她。
他的眼睛永远追着沈清欢,像一盏只朝一个方向照的灯。
她把所有心思折起来,塞进心底最深处,告诉自己看看就好、别多想、不配。她是沈清欢的室友,是那个永远缩在别人影子里的女生。沈清欢说过一句话,她记了一年多:“映瑜,你这人就是太素了,站在哪儿都像背景板。”
她说得没错。
可现在,这个眼睛只朝一个方向照的人,跪在她面前,戒指盒开着,问的也是她。
“我……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周围有人在喊,有人在起哄,有人在举手机。她一个字都没听清。
她只看见他的眼睛,很稳地看着她。不是玩闹,不是怜悯,不是拿她当台阶。就是看着她。
最后,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:
“……愿意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,她整个人都烫了,慌忙低头,用手指背抵住眼睛,肩膀轻轻颤着,分不清是慌还是喜。
苏映瑜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光。
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。
那天她点完姜汤,删了订单,卸了软件,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心跳得像做了贼。
她当时想,这样就够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,会有今天。
她甚至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,眼前这些人、这个戒指、这只握着她的手,全都不见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陈逸仙低声问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要是我现在醒过来,发现这是梦,我该怎么办。”
“那你就再睡回去。”他说,“梦里有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人群炸了。
“我操?跪了?他跪了??”
“不对啊,他不追沈清欢了吗?这是什么展开?!”
“沈清欢当众要车被拒,转头人家跟别的女生求婚了……哈哈哈哈这信息量太大了。”
刚才还憋笑的男生这回笑得毫不掩饰,帐篷下的女生们交头接耳,眼睛瞪得溜圆。
沈清欢站在三步开外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。
她准备好的那句“我有话跟你单独说”,还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没能出来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逸仙,看着捂着脸的苏映瑜,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几趟,指尖开始发凉。
不是愧疚。她还没轮到愧疚。
是荒谬。
像自己家的东西,当街被别人捡走了,而那个人昨天、前天、上个月,还在跪着求自己收下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大二开学前,她妈在电话里说,家里的房贷还差八万,问她能不能先跟那个“有钱的同学”借一点。她当时说“我想想办法”,挂了电话就在朋友圈发了那款车的截图。
她不是非要那辆车。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,她沈清欢要什么,就有人给什么。
现在,这个“给什么”的人,跪在另一个女生面前。
“陈逸仙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绷得发颤,每个字都往他背上砸,“你疯了是不是?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
陆庭一把没拉住她,急得直跺脚,转头压着嗓子骂:“别喊了!越喊越丢人!先让他说清楚名额的事——”
“闭嘴!”沈清欢反手一甩胳膊,眼睛死死钉在陈逸仙身上,眼眶泛红,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。”
陈逸仙没回头。
他站起来,低头看着苏映瑜。
她还在哭,哭得很安静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还搁在膝盖上,指尖蜷着。
“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——”
他忽然开口唱了一句。
跑调。跑得随心所欲,跑得理直气壮,跑得整个迎新棚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。
“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——”
有人“噗”地笑喷,有人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拍还是该放下。
苏映瑜也懵了,抬起头看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“在乎的人始终不对,谁对谁不必虚伪——”
他唱完,没有等她反应,直接抓起她的手,把戒指戴了上去。
中指。
“还在谈恋爱,不算订婚。”他说,“所以是中指。”
苏映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素净的手指,指节因为常年写字有一点点薄茧,此刻被那圈细碎的光包着,陌生又烫眼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你唱的什么呀,想说这么多人看着呢,想说会不会太快了。
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眼泪先掉下来了。一颗,砸在她的裙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擦,越擦越多,肩膀一抽一抽的,偏偏嘴角还往上翘,哭和笑在一张脸上打架,打输了的是表情管理。
“你、你这个人……”她抽着气,声音软得一塌糊涂,“哪有当面唱这个的……跑调了……”
骂的是跑调。
戴好戒指的手,却没有抽回去。她的指尖反过来,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,很轻很轻,像怕他反悔似的。
人群里,赵萌萌的声音最响。
“卧槽!”她踮着脚往前挤,“是真的!戒指是真的!”
林霜一把拽住她:“你小点声,人家在求婚。”
“我控制不住!”赵萌萌说,“我姐妹被求婚了!我们宿舍的!”
王思思站在人群后面,没说话。
她看着苏映瑜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,苏映瑜在宿舍里给沈清欢的表格做最后的核对,一个人做到十二点。她当时问“你怎么不让她自己做”,苏映瑜说“她明天要见人,我帮她弄了吧”。
王思思当时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欺负。
现在她想,不是好欺负。
是心软。
周晓晓在旁边小声说:“她答应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思思说。
“你怎么不激动?”
“我激动。”王思思说,“我只是觉得,她值得。”
苏映瑜抬头的时候,正好看见她们。
隔着人群,隔着一片起哄声。
赵萌萌在跳,林霜在笑,周晓晓在挥手,王思思在看她。
她忽然就哭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哭。
是那种“我没有被忘记”的哭。
那边,沈清欢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歌词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她耳朵里。
爱我的人为我痴心不悔,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。
她不傻。她听懂了。
“谁对谁不必虚伪……”她喃喃重复了半句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猛地转头瞪向陆庭,又转回来瞪着陈逸仙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什么叫不必虚伪?陈逸仙,你把话说清楚!我虚伪什么了?我哪里对不起你了?!”
“你追了我一年多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眶通红,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往耳朵里扎,“一年多!你送的东西我哪次没收?你现在当众搞这一出,让所有人看我笑话,就为这么一个——”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苏映瑜抬起了头。
哭得眼睛通红的苏映瑜,就那样安静地、直直地看着她,然后轻轻地,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抬起来。
戒指在阳光下转出一道光。
沈清欢胸口那口气,堵得死死的。
她认识苏映瑜一年多,同寝同吃同住。在她的认知里,那是个永远缩在自己影子里、不成气候的透明人。她甚至记得自己说过的话——你太素了,站在哪儿都像背景板。
可现在,那个背景板坐在光里,手指上戴着本该属于她的、她让买辆新车都没买成的东西。
“行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抓起手机转身就走,马尾甩得又急又乱,“陈逸仙,你会后悔的。”
陆庭在后头连追带喊:“清欢!清欢你等等,名额的事还没说完!”
追到一半他猛地刹住,回头恶狠狠地剜了陈逸仙一眼,压着嗓子甩下一句:“你他妈给我等着,就凭你一个舔狗,装什么装。”
说完急急慌慌地追去了。
人群的笑声还没散。
苏映瑜低头看了一眼被勾住的手,耳根又热了一轮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,小小声地说:
“……歌是真的跑调。”
陈逸仙看着她,忽然想起上辈子。
上辈子,他死在三十岁那年的雨夜,出租屋漏雨,塑料盆接着水,一滴一滴。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杯姜汤是谁点的,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,在他给别人的伞底下,替他冷了一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你还唱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听见。”
苏映瑜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,比任何一句情话都响。
半个小时后,宿舍楼下。
陆庭是跑着来的。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他身后三步远,站着沈清欢。
她没跑。走得不快,下巴还是抬着的,可手一直攥着包带,指节泛白。
“陈逸仙!”
陆庭隔着十几米就喊,声音劈了。楼下等外卖的、抽烟的、打水的,全回过头。
“名额的事,你给我说清楚!”
陈逸仙停下脚步,没说话。
“我托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?”陆庭冲到他面前,喘得厉害,嗓子眼发紧,“我舅找了市里的人,我爸妈把老家的面子都搭进去了,才把那个名额拿下来——你一句话就给我作废了?”
“一句话就够了。”陈逸仙说。
“凭什么?!”
“凭那个名额是陈家的。”陈逸仙看着他,“我家的渠道,给了你,是情分。收回来,不用理由。”
陆庭的脸一下涨红,又一下发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欢,像在等什么。沈清欢没动,也没说话。
“行。”陆庭转回来,声音忽然软了,软得很难听,“行,陈少,我服。我认。以前是我嘴贱,我给你赔不是——”
他说着,膝盖竟然真的往下弯了半寸。
围观的人里有人“嚯”了一声。
“陆庭。”陈逸仙开口,“别跪。”
那半寸停住了。
“你跪了,我也不会给。”陈逸仙说,“你今天来求我,明天就会拿这件事去跟别人说,说我陈逸仙心软,求一求就松口。那你以后还会再来。”
陆庭直起腰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发抖,“你一句话,我那边就得卷铺盖。我导师还等着我拿券商实习换保研……你让我怎么办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陈逸仙说完,绕过他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沈清欢开口了。
“陈逸仙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也不凶,甚至有点飘。
“你闹够了没有。”
陈逸仙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路灯底下,脸还是那张脸,妆也还是那个妆,可眼神里那种一直端着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东西,第一次晃了一下。
“一辆车。”她说,“我就要一辆车。你至于吗?”
“至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不是车的事。”陈逸仙说,“是你觉得,我该给。”
沈清欢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要什么,我给你什么,给了一年多。”他说,“你收的时候,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。今天我不愿意了,你就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沈清欢,这不是我疯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第一次听见‘不’字。”
她站在那儿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陈逸仙。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“你行。你真行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很快,快到有点乱。
陆庭站在原地,看看她的背影,又看看陈逸仙,最后什么也没说,追了上去。
苏映瑜一直站在旁边,这时候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往停车场走。走出十几米,她忽然小声问:
“你刚才那些话,是早就想好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憋了一年多,今天终于能说了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把手伸过来,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身后,宿舍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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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中指上的戒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