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曼的第二封信,是冬天寄到的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,字迹却比第一封更淡、更抖。周予把信送到裴砚手上的时候,说:"狱方转来的。她身体不好,医生说……总之,她说想让你看看。"
裴砚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。他把它放在书桌上,坐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拆开。
信封的封口已经有些松了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裴砚的手停在封口处,停了两秒,才把它撕开。信纸抖开的时候,他看见那两个字,指尖微微僵了一下。
沈知白站在客厅门口,远远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走过去。他看见裴砚在书桌前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才看见他慢慢地把信纸折好。
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工整,像是抄了很多遍才写成的。
开头只有两个字:砚砚。
"砚砚,我这一生,对不起你的事太多,说不完,也不敢数。我给你写过一封信,你没回,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没有原谅我,你也不需要原谅我。"
"我只是想在你还有机会读到的时候,把最后的话说完。"
"你八岁那年,我把你放在福利院门口,说去买糖。我走出那条街,蹲在墙角,哭了整整一下午。我不敢回头。我怕我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掉了。可我还是走掉了。这二十二年,我每年都梦见那天下雨,梦见你蹲在门廊底下等我。每次醒来,枕巾都是湿的。"
"你生日那天,我在你被送走的那天哭。不是哭我自己,是哭你。我生了你,却没养你。我欠你一条命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"
"我不求你看我。我只求你,别像我一样,把自己困在恨里一辈子。你身边那个人,我看着是好的。你跟他,好好过日子。"
"最后,妈妈想说一句你八岁时没来得及说完的话——砚砚,妈妈爱你。只是妈妈太懦弱了,没能把这句话带出那条街。"
落款:妈妈。
裴砚看完,很久没有动。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窗外下着雪,细密的雪粒落在窗台上,又化了。
沈知白从客厅走过来,看见他坐在书桌前,没有打扰,只是在他旁边坐下。
"她写来的?"沈知白问。
"嗯。"
"写的什么?"
裴砚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她说,她爱我。只是太懦弱了,没能把那句话带出那条街。"
沈知白没有接话。他伸手,轻轻握住裴砚的手。
"她说,她每年都梦见我蹲在雨里等她。"裴砚说,"她说她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。"
"你怎么想?"
裴砚想了很久,说:"二十年前,我需要这句话。她没说。二十年后,她说出来了,我已经不需要了。"
"但是,"他顿了顿,"她说出来了,总比带进土里强。"
那天晚上,裴砚把那封信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,收进抽屉。他没有回信。
"我想去看她一次。"他对沈知白说,"把话说清楚。"
第二次探监在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。林曼比上次更瘦了,坐在玻璃后面,像一截枯枝。她看见裴砚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"你来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裴砚说,"你的信,我看了。"
林曼望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"我没回你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裴砚说,"你信里说,别让我像你一样困在恨里。我已经不恨你了。这一点,你可以放心。"
"至于原谅…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我试着想过,但我做不到。"
林曼点点头,说:"我知道。你不用勉强。"
"你信里说,你爱我。"裴砚说,"这句话,我八岁那年没等到。现在你说了,我收下了。"
林曼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没有擦,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,嘴唇抖了又抖。
"谢谢你。"她说,"谢谢你肯来,肯收下。"
会见结束的时候,林曼忽然说:"砚砚,你往后,要过得好。"
"我会的。"裴砚说。
他走出会见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窗外,雪已经停了,阳光落在积了雪的地上,亮得刺眼。
沈知白在门外等他。看见他出来,沈知白张开手臂。裴砚走过去,抱住他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。
"说完了?"沈知白问。
"说完了。"裴砚说,"我把那二十年,还给她了。"
"那现在呢?"
"现在,"裴砚说,"轻了。"
回家的路上,裴砚一直握着沈知白的手,没有松开。雪后初晴,天很蓝,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"沈知白。"
"嗯。"
"明年春天,"裴砚忽然说,"我们去看一次海吧。"
沈知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好。看海,看日出,看什么都行。"
裴砚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"我八岁那年的冬天,下过一场很大的雪。福利院的老先生说,瑞雪兆丰年,来年是个好年景。
"我不信。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信。
"今年冬天也下雪了。"他说,"我信了。"
沈知白看着他,问:"为什么?"
"因为下雪的那天,我身边有你。"裴砚说,"我忽然觉得,瑞雪兆丰年,这话是真的。"
沈知白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握着她的手,收进自己的口袋里,一起暖着。
"嗯。"裴砚说,"我想跟你,把没来得及过的日子,都过一遍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