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光未亮透。法院大门外的台阶下,已经架起长枪短炮。
舆论发酵了整整一周。从档案馆失火那天起,"砚行资本创始人胁迫前任财务总监挪用资金"的话题就高居榜首;有人翻出裴砚的出身,把他从福利院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扒出来示众。评论区里,怜悯与恶意同样汹涌。
车里很静。律师压着声音做最后的交代:"林曼那边坚持不认罪,庭上大概率会强调'被胁迫'。我们围绕供述的时间矛盾做文章,您的陈述是核心。知白,你作证时只管说事实。"
沈知白点头,把一杯温水递到裴砚手里。裴砚接过去,没喝,只是握了握杯壁。
"周予刚发消息,"他开口,"沈知衍案已独立公诉,今天不开庭。"
沈知白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这句话的分量——林曼想用认罪换沈知衍脱罪的交易,从法理上已经死了。她今天的选择,只剩认罪与翻供两条路。
"……知道了。"沈知白说,"那我们就专心打这一场。"
车门推开的那一刻,快门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裴砚先下车,回身等沈知白。两个人并肩踏上台阶,没有避让任何镜头。有记者举着话筒往前挤,被法警拦下;有人在人群里喊"裴总看这边",裴砚没有回头。晨风卷起沈知白衣摆,他偏过头,轻声说:"别紧张。"
"我不紧张。"裴砚说,"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八年。"
他抬起左手,替沈知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。纱布的边缘从袖口露出一线白,伤口还隐隐作痛,他脸上却没有分毫异样。
法庭里,旁听席坐满了人。沈父坐在最后一排,隔着人群望过来,神色晦暗不明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。沈知衍没有来——他的案子另案办理,今天不属于这里。
林曼被法警带入被告席。她穿着深色外套,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倍,目光扫过旁听席,最后落在裴砚脸上,嘴唇动了动,又移开。
公诉人宣读起诉书。挪用资金、数额巨大;指控情节里,赫然写着"受被告人裴砚胁迫指使"。
审判长问林曼,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是否认罪。
林曼垂下眼,很久没有说话。
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"我没有胁迫任何人。"林曼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"是有人……用最见不得人的方式胁迫我。"
旁听席静了一瞬,随即一阵骚动。
沈知白的指尖猛地抵住膝盖。
裴砚坐在证人席上,脊背挺直,听到这句话时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——他早就料到,她会把"胁迫"两个字,原样扔回给他。
举证阶段,控方出示了资金流水与林曼的供述。第一位证人被传上庭,是沈氏前财务总监,指证多笔款项的划转都由林曼签字授意。
辩方律师站起来,逐条质证:"证人,您担任财务总监期间,沈氏每年审计都顺利通过,对吗?"
"……对。"
"那为什么您在职十年,从未向董事会反映过任何一笔异常?"
"我、我签的字,以为都是正常审批——"
"您以为。"辩方律师重复了一遍,"也就是说,您签字的时候,并不清楚钱的去向。那么您今天凭什么断言,这笔钱是被'胁迫'划走的?"
证人额头渗出汗珠,支吾着说不出话。
旁听席里,有人小声议论。
审判长没有打断,任由质证继续推进。
沈知白坐在第一排,掌心掐出一道道印子。周予在旁边小声说:"哥,你别掐自己了。"
沈知白这才松了手,低低"嗯"了一声。
庭审中场休息。走廊里,裴砚靠在窗边,接过律师递来的水。沈知白走过去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覆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。
"手疼吗?"
"不疼。"裴砚反手握住他,"倒是你,脸都白了。"
"……我没事。"
裴砚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:"知白,你比我紧张。"
沈知白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:"我怕他们说错话。我怕你……在这么多人面前,把那道伤再撕开一次。"
裴砚静了两秒。
"那正好。"他说,"我撕给你看。"
沈知白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深,深处却有一团很亮的东西,像烧了很多年的火,终于等到了见天光的一刻。
"等这一天,"裴砚说,"我准备了二十年。不是想让他们可怜我,是想让他们知道,一个被丢掉的孩子,也能自己长成一棵树。"
他顿了顿。
"而你,"他说,"是那棵树的根。"
走廊里人来人往,没有人听清这句话。
沈知白却听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裴砚的背影——那人重新整了整领带,脚步沉稳,往法庭的方向走去。纱布的白色在袖口一闪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疤,又像一面不肯倒的旗。
休庭结束后,审判长宣布,传证人裴砚出庭作证。
法警走过来。裴砚在证人席前站定,先向审判席微微躬身,然后转向旁听席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海,落在一处。
沈知白坐在那里,眼眶微红,却始终没有移开眼睛。
审判长开口:"证人裴砚,请陈述你的身份。"
"裴砚,"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,"砚行资本创始人。"
"二十八年前,我出生在一个我至今不知道具体日期的冬天。八岁那年,我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。没有人告诉过我,我是谁的孩子,也没有人告诉过我,我为什么会被留下。"
"今天,在法庭上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"他停了一下,目光沉静,"我想把这个故事,从头讲完。"
旁听席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知白握紧了扶手,指节泛白。
窗外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裴砚身上,把他挺直的背影镀成一片淡金。
所有的伏笔,都在这一刻,走到了台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