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含月把最后一个站着的黑衣人撂倒在地,拍拍手上的灰,正要转身走人,余光忽然扫到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顾锋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,肩上还挎着个包袱,风尘仆仆的,一看就是刚赶过来的。
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那里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,像被人定住了似的。
白含月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更让她心里咯噔的是顾锋身后那个悄无声息摸上来的黑衣人。那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,一把勒住顾锋的脖子,刀尖抵在他喉结上。
顾锋浑身一僵,手里的包袱掉在了地上。
白含月停了手。她站在街心,脚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,手里还攥着一把刀,刀上沾着血迹。
她看着顾锋那双眼睛,里头全是震惊和茫然,还夹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委屈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脸上的表情放缓了,尽量轻松地朝那黑衣人抬了抬下巴:“各位壮士既然是冲我来的,莫把无辜路人牵扯进来。”
黑衣人冷笑一声:“莫拿老子当无知小儿!这小子可是喊着白将军的闺名冲进来的!”
白含月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白将军……
她看见顾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极快地扫了那黑衣人一眼,又转回来盯着她。
那眼神变了,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,又惊又疑,像是一下子不认识她了。
白含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顾锋动了。
他猛地偏头,一口咬在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。黑衣人吃痛,刀往下滑了半寸,白含月手里的短刀已经掷了出去,直直扎进了黑衣人的喉咙。
那人闷哼一声,往后倒去。顾锋趁势从他怀里挣出来,踉跄着跑向白含月。
白含月一把接住他,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摸索检查。脖子没破皮,衣裳没窟窿,胳膊腿都好好的,连块淤青都没有。她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阿月……”顾锋的声音在抖,低低的,带着哭腔。
“回去再和你解释。”白含月拍了拍他的后背,回头朝萧七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,一把揽住顾锋的腰,纵身一跃上了房顶。
顾锋吓得一把抱住她的脖子,整个人贴在她身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白含月抱着他连纵带跳,穿房越脊,按照萧七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到了县衙后墙。
看来公主是把此行过明路了。
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翻墙进去。
萧七已经在后院等着了。她旁边站着两个女子,都已经洗漱过了,换了干净的衣裳。
紫衣那个正是被白含月塞进婚床底下的温若竹,此刻端坐在石桌旁,虽然头发还有些湿,面容却已经恢复了沉静。
旁边坐着的温若璃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衫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是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撇着,看见白含月进来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白含月松开顾锋,朝温若竹行了个礼:“公主殿下郡主殿下受惊了。”
温若竹站起来,亲手扶她:“白将军不必多礼。今夜若不是你,我和若璃还不知要落到什么人手里。”
她说着,又看了一眼温若璃,“若璃,白将军救了我们,你该道谢。”
温若璃鼓着腮帮子,憋了半天,挤出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但把我塞猪圈里这事我记着了。”
白含月干笑了一声,有些尴尬。
温若竹请她坐下,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。
原来二皇子温凌霄最近动作频频,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,知道温槐序在朔州暗中经营,势头渐起,便想拿温若竹做人质,毕竟这众多皇子里,只有温若竹与温槐序一母同胞。
温若璃是宗室里与温若竹走得最近的郡主,两个人结伴去城外上香时被一伙人劫了,一路往南押送,准备送到二皇子某个外放的门生那里藏起来。
萧七一路追踪,在客栈发现踪迹,正巧碰上了白含月。
白含月听完,冷笑了一声,把怀里那几块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铜牌掏出来扔在桌上:“我这边也是老熟人了。二殿下这些年养的人手,倒真不少。”
温若竹看了看那些铜牌,眉头微蹙。她的目光从铜牌移到白含月身上,又移到坐在白含月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男人身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白将军,这位是?”
白含月这才想起顾锋还坐在旁边。她侧头看了他一眼,顾锋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懵半醒的状态,两只手搁在膝上,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石桌。
她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,对温若竹道:“他叫顾锋,是我丈夫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温若璃猛地抬起头来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萧七站在温若竹身后,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愕。
温若竹的反应最大。她“噌”地站起来,把石桌上的茶盏都带翻了,脱口而出:“那我哥怎么办?”
这话一出,顾锋抬起头来,看了看温若竹,又转过头看了看白含月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。
白含月没看他,只是把温若竹碰翻的茶盏扶正了,淡淡道:“公主,这事说来话长。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温若竹坐下来,盯着她,眼圈有些泛红,“我大哥在朔州天天念着你,隔三差五就站在城头往南边望。他要是知道你在这边嫁了人,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样?”白含月抬起头来,语气平静,目光却毫不退让,“殿下,我跟你大哥的事,五年前就了了。他如今是流放之身,我也早已远离官场,如今不过乡野村妇。
“他有他的路要走,我有我的日子要过。公主若是真心疼你大哥,就别把我的事往他跟前说。”
温若竹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温若璃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小声插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白将军,你丈夫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白含月转头一看,顾锋直挺挺地坐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裤腿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眶也在抖,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弓弦。
“阿月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厉害,“白将军……是谁?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白含月看着他,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。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上掰开来,十指扣住,用了点力气。
“阿锋,听我说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焦急的蹙着眉,“前程往事非是有意欺瞒,你莫气我,回去跟你解释可好?”
顾锋张了张嘴。他的眼眶红得厉害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,闷声闷气地说了声:“好……”
白含月松了口气,起身请辞,带着顾锋又翻墙出去了。
温若竹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温若璃看着白含月离去的背影,眼神复杂得不得了。
温若璃:“白含月失心疯了?”
温若竹摇了摇头:“我大哥才是要失心疯了呢……”
白含月带着顾锋出了县衙后墙,没往客栈走。
她摸黑寻到街尾的马房,把看马的老头从被窝里叫起来,扔下银子牵了匹脚力最壮的枣红马。
老头揉着眼嘟囔着找钱,白含月已经翻身上马,朝顾锋伸出了手。
顾锋站在马旁,仰头看她,月光照得他脸色灰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他看了她伸出来的手好一会儿,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白含月一使劲把他拉上马背,让他坐在前面,自己从后面揽着他,一抖缰绳,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北门跑。
出了县城上了官道,白含月把马速放缓了些。顾锋坐在她怀里,脊背绷得僵直,两只手紧紧攥着马鞍前桥,指节泛白。
白含月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风声灌耳,她凑近他耳朵说话。
“我……我爹是前镇国元帅白震,我是白家长女白含月。不过,从记事起,我便是当白家长子养大的。我爹娘只得我与我弟白凡两个孩子,当年事出有因,我披挂上阵,顶了长子的名头活了十六年。”
顾锋没有回头,可白含月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打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,正式披甲上阵之后,一路做到通威将军。可朝廷不要女将军,军中也不服女人。我爹一倒,我的兵权就被一点一点削没了,最后只能辞官走人。”
她顿了顿,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至于公主说的她哥哥,那是年少时不知轻重的一段旧事。我跟他早就划清了界限,如今他流放,我辞官,两不相干。”
枣红马在官道上跑了一程,白含月忽然觉得不对劲。顾锋的肩膀在抖,起初只是极轻的颤,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。她勒住马,探手去摸他的脸,指尖触到一片湿凉。
顾锋在哭。无声无息的,连抽噎都压在了喉咙里,只有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,打湿了她的手指。
白含月心里一紧,连忙勒停了马,把他往怀里带了带,低头去蹭他的侧脸:“阿锋?顾锋?你这是怎么了?我不是故意瞒你,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你别哭了行不行?你这一哭我心里跟刀剜似的。”
她很少哄人,这辈子哄得最多的就是华仁苑的嬷嬷了,为了点刺绣作业,今儿个哄明儿个骗。
实在没什么道行。这会儿急了,什么话都往外冒:“好相公,心肝,阿锋,你回头看我一眼行不行?你要打要骂都成,别闷着不说话。我错了,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,连我今早吃了几个馒头都跟你报备,成不成?”
顾锋的肩膀抖得更凶了。他猛地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了一把,翻身就从马上跳了下去,落地时踉跄了一步,然后大步朝前走,连头都不回。
白含月愣住了。她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,脑子里空了一瞬,然后也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跟了上去。
顾锋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急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。
白含月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,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他不说话,她也不催,就那么跟着。
夜风把官道两旁的树吹得沙沙响,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踩碎了满地月光。
走了一里多地,顾锋忽然停住了。他站在路中间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,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。白含月也停下来,正要开口,顾锋猛地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得吓人,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声音又哑又响,像是攒了一路的力气全在这一刻炸开了。
“白含月!你根本就是在耍我是不是!”
白含月被这一声吼钉在了原地。
“你跟我成婚,却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!你当将军也好,你当土匪也好,你跟我说一声又怎么了?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个吗?你以为我是那种攀高枝的人吗?”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一句接一句,不给她插嘴的空隙。
“你有家有友,你爹是元帅,你弟弟是将军,你认识公主,还有诸多战友,你可我们成婚的时候呢?你那边的人一个都不知晓!我三叔三婶再混账,他们至少来了!你那边呢?你连提都没提过!”
顾锋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劈了,眼泪糊了满脸,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,却怎么也抹不干净。
“为什么?因为我上不得台面吗?因为我只是一个孤儿?一个打猎的穷小子?所以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了,用不着当真,也用不着告诉我你以前是什么人!”
他吼完最后一个字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,站在路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一起一伏,眼泪还在往下淌,却咬着嘴唇不肯再发出声音。
白含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这辈子被人骂过很多次,朝堂上的弹劾折子堆起来能塞满一柜子,军中的不服和闲话她听了四年。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,这样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,冲她吼出这些话来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顾锋等了片刻,见她没有反应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,慢慢垂下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,肩膀塌着,脊背弯着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般。